「往後隊上的工分該咋記,我早就想好了。」付建設放下碗,像是在跟媳婦說,又像是在跟自己說,
「不能一個人說了算,得幾個人一起對帳。記分員記完了,生產隊長副隊長過目,確認簽字,月底張榜,誰有意見當場提。」
媳婦不太懂這些,嗯嗯地應著,給最小的孩子擦嘴。
「還有地里的活,」付建設又道,
「不能光看人下菜碟。誰幹得多,誰幹得少,得有個公道。出工不出力的,該扣分扣分。幹得好的,該獎勵獎勵。」
他端起酒碗,又喝了一口。
「有些人當隊長,那是把隊上的東西往自己家搬。我當隊長,我就把隊上的帳擺到明面上。誰也別想多拿,誰也別想吃虧。」
媳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沒接話。
付建設也沒再說了,端起酒碗,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悶了。
辣勁兒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胸口,燒得他眼眶發酸。
多少年了。多少年他就等著這一天。
不是因為他多想當這個隊長。
是因為他看不上張世昌那個搞法,剋扣工分和糧食、私改帳目、拿隊上的東西送人情。
他早就不服了,可他不能說。說了,張世昌會整他。他只能忍著,記著,一筆一筆地記在底稿上。
現在不用忍了。
付建設看了一眼外面,目光停住了,院子裡的那一小片天空,日頭落下去了,灰藍色的天,還是亮堂堂的。
明天,台子會搭起來。張世昌會站在台上。而他,會站在台下。不是作為副隊長,是作為付家崗村接下來的生產隊長。
媳婦見他發呆,說,「當家的,不喝了吧?還有小半瓶酒。」
「喝。」付建設回過神,又給自己倒了一碗,端起來,一口悶了。
第二天上午,剛到巳時,大隊部門前的操場上已黑壓壓地站滿了人。
台子是昨天晚上趕著搭好的,幾塊門板拼在一起,擱在兩條長凳上,上面鋪了一塊紅布。
紅布有些舊了,邊角起了毛,但遠遠看去還是鮮亮亮的。
台子正中央擺著一張條桌,桌上鋪著白布,放著話筒和一摞材料。
條桌後面坐著李保國、王光輝、張援朝。徐文華和鄭和美坐在旁邊,面前放著筆記本,手裡握著筆。
台子下面,先鋒公社的社員們按大隊站好。
各大隊的書記、隊長站在各自隊伍前面,手裡拿著花名冊,時不時點個人頭。
另外兩個試點公社的幹部們站在右側,清一色的藍灰衣裳,表情嚴肅,像是在觀摩什麼了不得的經驗。
付家崗村的人站在靠前的位置。
付建國站在人群里,兩隻手背在身後,攥了攥又鬆開,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別的什麼。
金鳳站在他旁邊,兩隻小眼睛一直盯著台上。待發現徐文華抬起頭或朝她這邊看時,她就趕緊踮起腳尖張望,希望徐文華能看到她。
本來昨天晚上就想見徐文華一面,和他說說話的。
沒別的事,就是今天張世昌要被批判了,她很高興。
這些天徐文華幫忙跑前跑後,雖然結果不盡如人意,可她連句體己話都沒好好對徐文華說過。
不想到了大隊部,金鳳才發現自己想錯了。
操場上掛著幾盞煤油燈,幾個人正忙活著搭台子。木板、條凳、榔頭,叮叮噹噹響成一片。
徐文華的身影一會兒在辦公室進進出出,一會兒又跑到操場上張羅。鄭和美跟在他後面,手裡拿著本子,時不時湊上去說幾句什麼。
金鳳站在暗處看了半天。徐文華一直沒閒下來,鄭和美也一直跟在他身邊。
金鳳想上前,可滿操場都是人。就算湊上去又能怎樣?
鄭和美那女人更是像塊狗皮膏藥一樣粘著徐文華,她根本沒有和徐文華單獨說話的機會。
金鳳咬了咬嘴唇,轉身走了。
回到家,腦子裡一直回想著鄭和美跟在徐文華身邊的樣子,一夜沒睡好。
這會兒站在台下,金鳳的眼睛一直盯著台上。只要徐文華抬起頭朝這邊看,她就要讓他看見,她來了,她就站在這裡。
台上,徐文華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,沒抬頭。
金鳳又踮了踮腳尖。
金旺縮在人群里,平時在家的那股子歡實勁兒全沒了,抻著脖子東張西望,又帶著點兒做賊般的竊喜。
金貴抱著孩子,秀英站在他旁邊,時不時往前看。
周嬸站在人群中間,低著頭,誰也不看。付建平站在她旁邊,黑著一張臉,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何桂香抱著春生站在最後面。春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小腦袋轉來轉去地看。
張賴子蹲在她腳邊,嘴裡含混地嘟囔著什麼,腦袋跟著一晃一晃的。
何桂香的一張臉蠟黃蠟黃的,眼窩深陷,像是好幾天沒睡覺。
陸續過來的村民乍一看到他們祖孫三個,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。
有的愣了一下,趕緊移開目光,加快腳步從何桂香身邊走過去,像是沒看見。
有的訕訕地笑一下,說聲「來了啊」,不等何桂香應聲,就扭頭跟旁邊的人說話去了。
還有的本來正朝這邊走,一抬頭看見何桂香,腳步一轉,繞了個彎,從另一邊走了。
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像往常那樣寒暄幾句,問問春生長得多高了,問問賴子的病好些了沒有。
何桂香站在那裡,懷裡抱著春生,腳下蹲著張賴子。
她看著那些人從面前走過,有的低頭,有的扭頭,有的繞路。沒有一個正眼看她的。
別說以前張世昌還是隊長的時候,就是昨天喇叭還沒有響之前,她走在路上,都是老遠就有人打招呼,
「何嫂子,吃了沒?」「桂香嬸子,過來坐會兒啊?」「春生奶奶,這會兒去哪兒呀?」
聲音還響在耳邊,可人已經不是那些人了。
何桂香把春生的小屁股往上託了托,沒說話。
春生的一雙大眼睛轉來轉去地找了半天,沒見槐花的身影,小嘴巴一癟,出聲道,「娘……我要找娘……」
何桂香眼眶一紅,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。
張世昌還沒來。
「張世昌呢?」有人在底下小聲問。
「還能不來?不來就是抗命。」
「他敢不來?工作隊在這兒呢。」
人群里嗡嗡嗡的,像一鍋燒開了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