喇叭響的時候,周嬸正在廚房洗碗。
「廣大社員同志們注意了……對原付家崗村生產隊長張世昌利用職權、剋扣社員工分和糧食的問題進行批判……」
周嬸手裡的碗一滑,差點掉進水盆里。她趕緊撈起來,手還在抖。
「完了完了完了。」她小聲念叨著,把碗放進碗櫃裡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廚房門口傳來腳步聲。她男人付建平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走進來,是要倒水。
「聽見了?」周嬸壓低聲音問。
「又不是批鬥你,你慌啥?」付建平拎起熱水瓶,往缸子裡倒水,眼皮子都沒抬。
「你說張世昌會不會把我供出來?」周嬸湊近了些,聲音壓得更低了,
「我當著工作隊的面證明他剋扣付家的工分和糧食,在他眼裡我就是個叛徒。」
付建平喝了口水,不緊不慢道,
「你怕啥?工作隊查的是他和付家的事,又不是你編的。」
「可我怕張世昌記恨我啊!」周嬸急了,
「他那個人心狠著呢,你又不是不知道?他是咋對待隔壁付家的?差點兒把他們父子幾人餓死!」
付建平把搪瓷缸子往灶台上一擱,轉過身來,臉上不耐煩了。
「你現在說這些有啥用?當初你上趕著給人家打小報告的時候,咋不想想後果?」
周嬸的臉一下子漲紅了。
「我打小報告?我那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嗎?你以為我願意在背後嚼舌根?張世昌是生產隊長,多少人想巴結他都來不及!
他信我,讓我盯著付家,我能不聽還是不理?」
「你打小報告就打小報告,還拿人家東西。」付建平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周嬸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我拿人家東西?」周嬸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,
「那些東西你沒吃沒喝沒抽?你抽的好煙,哪根不是張世昌給的?你喝的糖水,哪回不是我端到你面前的?還有那零零散散的一塊錢兩塊錢,你以為是從天上掉下來的?」
周嬸越說越氣,聲音也越來越大。
「從去年秋天到前段時間,張世昌多給咱家記了多少工分,你咋不說?
更新不易,記得分享101看書網
出工的時候,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啥時候幹過重活?我也乾的都是輕省活兒,你心裡沒點數?那時候你咋不嫌我打小報告了?」
付建平被噎住了,不耐煩地「嘖」了一聲,沒說出話來。
「現在出事了,你倒怪起我來了?」周嬸的眼眶紅了,
「你要是覺得我做的不對,當初你咋不攔著我?你咋不說『別去,咱們憑本事吃飯』?
你說了嗎?你沒有!你不但沒說,還笑嘻嘻地接過東西,心安理得地受著!」
付建平把搪瓷缸子往灶台上重重一擱,水濺出來灑了一地。
「行了行了,別嚷嚷了。喇叭剛響,隔牆有耳,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?」
周嬸吸了吸鼻子,聲音低了下來,但語氣還是硬的。
「我告訴你付建平,張世昌要是倒台倒得不徹底,等工作隊一走,他第一個拿咱家開刀。到時候別說抽菸喝酒,你連喝粥都喝不安生!」
付建平不吭聲了。他站在那裡,臉色鐵青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半晌,他才悶聲說了一句,「那你說咋辦?」
「咋辦?我能咋辦?」周嬸三兩下把圍裙從身上扯下來,團成一團扔到一邊,
「我要是知道咋辦,至於這幾天吃不好睡不好,見了張世昌像是老鼠見了貓?至於自己的老娘病了都沒心思回娘家看她一眼?還至於在這兒跟你吵?
我就盼著張世昌倒得透透的,再也爬不起來。」
周嬸說著,一屁股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,兩隻手絞在一起,重重地喘氣。
付建平皺眉看了她一眼,端起搪瓷缸子,轉身出了廚房。
周嬸一個人坐在灶膛前,火早滅了,只剩下一堆灰燼。
她想起這一兩年從張世昌那兒得到的好處,煙、糖、零花錢,出工時的照顧,付建平心安理得地受著,她也覺得值。
可真正讓她夜裡睡不著覺的是去年年底那二百斤糧食。
那是付家的糧,付家一家五口人活命的糧食呀!不是張世昌平時給的小恩小惠。
張世昌拿來給了她家,付建平啥也沒說,夜裡還哼了幾句小曲。
後來事情敗露,她去大隊部按了手印,當著書記和付副隊長的面把那二百斤糧退了回去。
付建平的臉黑了好幾天,沖她發了好幾回火。
她能咋說?說那糧本來就是人家的?
周嬸冷笑一聲,眼淚下來了。
屋裡傳來付建平摔門的聲音,哐哐響。
半晌,周嬸擦了擦眼淚,抬眼看向從灶台前的窗口射進來的光線,一點點地暗淡了下來。
明天,台子會搭起來。張世昌站在台上,他會被咋批鬥?他會供出自己嗎?他會倒得透透的嗎?
周嬸低下頭,使勁地搓著自己按過手印的那根右手大拇指。
喇叭響的時候,付建設正在堂屋裡看帳本。
其實帳早就交上去了,他手裡這本是抄下來的底稿,密密麻麻的數字,他翻了好多遍。
哪一筆對不上,哪一筆做了手腳,他心裡門兒清。
「廣大社員同志們注意了……對原付家崗村生產隊長張世昌利用職權、剋扣社員工分和糧食的問題進行批判……」
付建設的手頓了一下,把帳本合上,慢慢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
媳婦在廚房裡忙活,聽見喇叭響,探出頭來,「當家的,喇叭里點張世昌的名了?」
「嗯。」付建設應了一聲,沒多說話。
他站在門口,看著那一抹漸漸西斜的殘陽,站了好一會兒。
轉身進了廚房,吩咐,「多炒個菜。」他道,「把那幾個雞蛋打了,擱青椒炒。」
媳婦愣了一下,「今兒啥日子?」
「不是啥日子。」付建設說著,走到碗櫃前,拉開櫃門,從最裡頭摸出一個玻璃瓶子。
瓶子裡泡著酒,顏色發黃,是去年他自己泡的梅子酒,一直沒捨得喝。
媳婦看他拿出那瓶酒,又愣了一下,「你這是……」
「叫你炒菜就炒菜。」付建設把酒瓶子放在案板上,又去碗櫃裡拿了兩個碗。
媳婦不再問了,手腳麻利地打了三個雞蛋,切了幾個青椒。
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旺的,鐵鍋一熱,油滋啦一聲響,雞蛋倒進去,香味兒一下子就躥了出來。
三個孩子聞著味兒從裡屋跑出來,大的那個趴在廚房門口往裡看,「娘,炒雞蛋啊?」
「嗯,去把桌子擦擦。」付建設媳婦道。
孩子們一窩蜂地跑去擦桌子,搶抹布,你推我一下,我推你一下,鬧騰得很。
付建設坐在桌前,把酒倒上,自己面前一碗,媳婦面前一碗。
媳婦端著菜出來,看見酒碗,嘴上說「我又不會喝」,還是坐下來,端起來抿了一口,辣得直咧嘴。
孩子們搶著夾雞蛋,大的夾了一筷子塞進嘴裡,腮幫子鼓鼓的。
小的夠不著,急得直叫喚。付建設媳婦趕緊給孩子夾了一筷子,又瞪了大的一眼,「慢點吃,別噎著。」
付建設端起酒碗,慢慢喝了一口,梅子味兒在嘴裡化開,酸中帶著甜,甜的底下是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