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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5章 日子還是那樣過

2026-08-30 08:21:05 作者: 花漫九州

  大偉放學回來,聞到屋裡的味道,站在門口半天不進去。小偉捂著鼻子,躲在哥哥後面。

  蔡淑珍沒力氣罵他們,也沒力氣哄他們。她端著盆出去倒水,盆里是換下來的床單,泡得發白,洗了好幾遍還是有味。

  蔡和平來過兩次。第一次擱下五塊錢,站了一會兒,嘆了口氣,走了。

  第二次來的時候,帶了一包中藥,是找老中醫開的,說是活血化瘀的。

  他把藥擱在灶台上,看了看躺在竹床上的老太太,又看了看閨女,嘴唇動了動,什麼也沒說,走了。

  半個月後,蔡淑珍瘦了一圈。眼窩陷下去,顴骨凸出來,頭髮幾天沒洗,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。她沒照過鏡子,也不想照。

  有一天,郵遞員送來一個信封。信封上寫著「蔡淑珍收」,寄件地址是一個信箱代號。

  蔡淑珍拿著信封,手在抖。她認得這個字跡,是楊建明的。

  她把信封拆開,裡面的一張紙上寫滿了字。楊建明的字寫得還算工整,這是他刻意練習過的結果。




  見字如面。我在裡頭一切都好,吃得飽,睡得著,你莫掛念。

  你和孩子們還好吧?大偉長高了沒有?小偉還調皮嗎?夜裡睡覺還蹬被子不?

  你一個人帶著他們兩個,點點滴滴都要操心,我想想就覺得對不住你。這些日子,你受苦了。

  建業給我寫信來了。

  他在信里說……爹沒了。

  我沒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,心裡頭還存著一絲念想,想著等出去還能回去看他一眼,還能給他端碗水,還能聽他罵我幾句不爭氣。

  可這幾個字一落在紙上,爹就再也回不來了。我是長子,他走的時候我不在身邊,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。

  淑珍,我不是人。我這輩子欠爹的,一輩子都還不了了。

  我夜裡睡不著,翻來覆去地想著爹蹲在門檻上抽菸的樣子,想著他跟我說「建明啊,你是家裡的頂樑柱」。

  我進來了,這根柱子倒了,爹也走了。

  我還沒有給爹送終,沒有給他磕頭。等我出去,我得去他墳上磕頭認錯。可磕再多頭,爹也回不來了。

  一想到這兒,我心裡頭像是被人挖了一塊。

  建業還說,娘癱了,半邊身子不能動,話也說不清了。

  這些年,爹娘的身體我最清楚。娘去縣城住過院,爹也是常年吃藥,全靠我一個人撐著。

  我要是不管,他們早就沒了。可我現在在裡面,什麼都做不了。

  淑珍,我寫這封信,是想求你一件事。

  我知道我不該開口,你已經夠難了。可娘她……她是我娘。她這輩子沒享過什麼福,爹走了,她癱在床上,要是沒人管,她撐不了多久。

  我就剩下一個娘了,我不想她走的時候我仍不能送她最後一程。

  淑珍,你幫我照顧她,好不好?哪怕就給她一口飯一口水,讓她活著等我出去。

  我不求別的,就求她活著。等我出去了,你就不用管了,我來給她端茶送水,洗屎擦尿,給她養老送終。

  還有,爹雖然不在了,但爹娘的房子不能動,還有建業建功建成他們三個的房子,都不能動。

  這是我留給父母和弟弟們最後的念想,也是他們的安身立命之所。

  對不起,淑珍,我不是人。我欠你的,這輩子都還不清。

  你放心,等我出來,我楊建明給你做牛做馬,你叫我往東,我絕不往西。你想要什麼,我拼了命也給你掙來。

  我就求你幫我這一回,幫我把娘撐住。

  你要是實在管不了,你告訴我,我不怪你。我只是……我只是不知道還能求誰了。

  建明

  「建明」兩個字字跡模糊,歪歪扭扭的,像是寫到一半沒了力氣,又重新描了一遍。

  墨跡洇散開了,看得見字,又看不清字,像是被水泡散了,吞掉了大半的筆畫。

  日期那一欄是空的,沒寫。

  那裡有一大片洇開的痕跡,像是水滴打濕後干透的,一圈又一圈,從深到淺,紙張都皺了,起了一層細小的毛邊。


  蔡淑珍翻過來又翻回去,才意識到模糊的「建明」兩字和那攤印子是什麼了。

  她想像不出來,楊建明在寫完這封信後,到底哭了多久。哭到寫不出日期。哭到這封信寄出去的時候,紙還是濕的。

  蔡淑珍盯著那攤印子,眼睛一眨不眨,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,落在信紙上,和模糊的「建明」兩字和那一攤印子融在一起,什麼都看不清了。

  天灰濛濛的,雲層低低地壓過來,要下雨了。

  蔡淑珍坐在床沿,看著窗外的天,看了很久。

  老太太在西廂房哼哼唧唧的,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
  蔡淑珍站起來,進了西廂房,給老太太翻了個身,掖了掖被子。老太太歪著嘴,眼睛盯著她,像是在認人,又像是在看別人。

  蔡淑珍沒說話,轉身去廚房熬藥。

  藥罐子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泡,苦味瀰漫了整個廚房。她蹲在爐子旁,盯著那點跳動的火苗,一動不動。

  伺候老太太喝了中藥,剛準備來做飯,老太太的叫聲又從西廂房傳來。蔡淑珍一進去,不用看,這是又拉了。

  掀開被子,把老太太的身子側過來,屁股和下身一片污穢,屎尿混在一起,乾的稀的糊了一床,一股子濃濃的屎臭和尿騷味直衝鼻孔。

  蔡淑珍眉頭皺起,彎著腰手腳不停地收拾,已經忘了要先拿塊乾淨的帕子,把自己的口鼻纏起來。

  她只知道孩子們馬上要放學回家了,得早點兒收拾完,不然,等會兒就不止是西廂房,而是連堂屋都是一股子刺鼻難聞的味道。

  楊建明的信被她塞進了床板的最下面,上面壓著稻草和一床舊棉絮,最上面鋪著的床單,床單的一側垂下來,把床下的一切遮了個嚴嚴實實。

  啥也看不見了。

  蔡淑珍沒有回信。不是不想回,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  日子還是那樣過。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先燒一鍋水,端進西廂房給老太太擦身子。

  掀開被子,刺鼻的氣味衝上來,她就屏住呼吸,手腳不停地換床單、換衣裳、擦洗、抹乾、鋪乾爽的布。

  做完了,再去廚房熬藥,稀粥煮上,等老太太醒了餵飯餵藥。

  老太太有時認得她,拉著她的手含混地叫「建明」、「大兒」,有時不認得,瞪著眼看她,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,嘴裡含含糊糊地罵著什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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