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淑珍也不吭聲，餵完藥，收拾完，把換下來的衣裳褲子和床單泡進大盆里，端著盆出了門。
走到巷子盡頭的池塘邊，蹲在青石板上，把床單泡進水裡。
雙手在水裡泡久了，發白髮脹，指甲縫裡全是肥皂沫子。
搓著搓著，感覺後背一陣陣發燙，抬頭一看，日頭正在頭頂，灼人的光線刺得人眼睛發花。
褲子和床單上的黃印子洗不掉了，搓一遍是淡黃色，搓兩遍還是淡黃色的。
蔡淑珍盯著那一處處印子看了一會兒，硬著頭皮又搓洗了一遍，漂洗乾淨了，擰乾堆進大盆里，端回來，晾在院子的繩子上
轉身又進了西廂房，先給婆婆翻個身，檢查一下有沒有又尿了拉了。等小張來了後，她得給他打下手，讓小張給老太太針灸，推拿。
大偉放學回來，放下書包就進了廚房，幫忙燒火燒水，洗碗，打掃衛生，就是不願意進西廂房。
小偉捂著鼻子，跟在大偉身後轉來轉去。
蔡淑珍出了西廂房，兩個孩子才圍上來，拉著她的手不肯鬆開。
一個月終於熬到了頭。
楊建業來接老太太的那天，蔡淑珍長長地吁出一口氣，把老太太吃的藥和換洗衣裳裝進布包袱里，交給他，只說了一句話，「下個月輪到你了。」
「嫂子辛苦了。」楊建業點點頭，挎上布包，背起骨瘦如柴的老太太，走了。
蔡淑珍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個背影。
楊建業弓著腰，老太太趴在他背上，兩條胳膊耷拉在他肩頭，身子裹在藍布衫里，瘦瘦小小的一團，像個孩子。
楊建業的步子不快不慢，出了巷口，拐個彎，不見了。
風從巷子口灌進來，吹在她臉上，竟然帶著暖意，蔡淑珍這才驚覺，如今已經是四月的天了。
她轉過身，進了屋，把門關上。
屋子裡的氣味還在，晾在院子裡的床單，那一大片濕印子還沒幹透。
蔡淑珍走進堂屋，四下空空的，沒聲響了，只有外頭的風還在吹，吹著窗紙沙沙響。
老太太睡過的竹床還擱在西廂房，蔡淑珍走過去，掀起了竹床上的墊絮和底下鋪著的一層稻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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尿味、屎味、汗味和藥味混在一起，從墊絮和稻草里一陣陣地散發出來。
也是屋子裡還有氣味的原因。
若在以往，蔡淑珍早就把這墊絮扔出去不要了，但現在不行，三個月後，婆婆再次輪流到她家時，這床墊絮還得派上用場。
她把墊絮搭在院子的繩子上，打算一直曬到沒有味了再收進屋。
稻草堆在院子中央，點著了火。
火苗躥上來，稻草噼噼啪啪地響。
火焰映著蔡淑珍瘦削的臉，年輕時的好看還在，只是薄了，淡了，像一張舊照片被水泡過，輪廓還在，顏色沒了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，指節粗了，也黑了，細細的紋路很明顯，全沒有了之前的白皙圓潤。
火光晃了晃，灰末子飄起來，散在風裡。
大門吱呀一聲開了，大偉和小偉放學回來了。
「媽媽在燒火玩。」小偉看著那一堆還在燃燒的稻草，眼睛一亮，拿起院子角落裡的一根竹竿，朝那火堆上戳著玩。
大偉吸了吸鼻子，進屋裡放下書包，轉了一圈出來，拉了拉蔡淑珍的手，
「媽，奶奶走了？」
「走了。」
「那她還會來嗎？」
蔡淑珍抬起手摸了摸大偉的小臉。
大偉又長高了一點，下巴也尖了，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東西，不是害怕，不是心疼，是懂事，懂事的讓人心酸。
「三個月後再來。」她說。
大偉點點頭，沒再出聲。
遠處的巷子裡傳來幾聲狗叫，斷斷續續的，像是在喊誰，又像是在跟誰說話。
本以為至少要三個月後，老太太才輪到自己家。
不想才過了五六天，老太太又被送了回來。
那天下午，蔡淑珍正在院子裡收衣裳，聽見有人敲門。
她走過去，把門開了一條縫，門縫裡只能看見半個人影，弓著腰，垂著頭，背上鼓鼓囊囊的，裹著一床藍布薄被。
是楊建業。背上背著老太太。
旁邊還站著一個半大的小子，十四五歲，黑瘦黑瘦的，低著頭，耷拉著肩膀，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聽見蔡淑珍開門的聲音，他抬了一下眼皮，飛快地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了下去。
是楊建業的大兒子楊大慶。
「嫂子……」楊建業喉結滾動，半天才擠出聲音來，「桃枝她……摔了。」
蔡淑珍的手搭在門把上，沒開。
「從菜地邊上的坡滾下去，左胳膊摔斷了。她晚上伺候老太太，白天還要出工，連著好幾天沒睡囫圇覺，走路都打晃，腳下一滑就……」
楊建業說不下去了，低下頭，肩膀塌著，
「在赤腳醫生那裡上了夾板，說至少三個月不能動。她不能下地出工，也不能伺候老人了……我……我實在是沒辦法了……」
楊大慶看看他爹，又看看門縫裡的蔡淑珍，咬著嘴唇伸手拉了一下楊建業的袖子，楊建業沒理他。
「嫂子，我知道我不該來。」楊建業的膝蓋彎了一下，像是要跪下去，
「可我實在是沒路走了。建功和建成都不肯接，說沒輪到他們家，他們媳婦說了，要是把老太太送過去，她們就回娘家，不過了……」
蔡淑珍站在門縫後面，看著他彎下去的膝蓋，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她想說「你們白紙黑字簽了協議的」，想說「我的苦日子才剛過去幾天」，還想說「張二妮和王招娣都不肯接的活，憑啥你要甩給我？」
不等她開口，楊建業已經跪了下去。
不是那種慢慢地跪下去，是膝蓋一軟，整個人矮了一截，額頭抵在門檻上，發出「咚」的一聲悶響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「嫂子，我對不起你……桃枝摔了，我是真的沒辦法了……大慶，還不給你大娘跪下！」
楊大慶愣了一下，看了他爹一眼，又看了門縫裡露出來的半張臉，慢慢地蹲下去，跪在了他爹身後。
蔡淑珍看著跪在門口的一大一小，心裡頭像是有兩隻手在撕。
她閉了閉眼，又睜開。
「你起來。這事我做不了主，得跟我爹商量。」
楊建業這才抬起頭，眼眶紅紅的，哆嗦著道，
「嫂子，你心好，你幫我說兩句……等桃枝胳膊好了，你伺候了多少天，我加倍還回來……我欠你的，我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