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506章 沒有第二條路走

第506章 沒有第二條路走

2026-08-30 08:25:08 作者: 花漫九州

  趙劉氏拄著鋤頭站在田裡,兩條腿像是釘進了土裡。

  手掌上全是水泡,新的蓋住舊的,一層又一層,破了皮的地方滲著血絲,和鋤頭把子上的木刺黏在一起。

  緩了緩,趙劉氏試著鬆開手,手掌上的皮被木刺扯了一下,疼得她「嘶」地一聲,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  一瘸一拐地走回宿舍,趙劉氏沒有去洗漱間,直接癱在了鋪位上。

  她攤開手掌看著那些破了的水泡,一個一個的,像是被開水燙過,皮肉翻開,露出裡面嫩紅的肉。

  沒有藥,也沒有錢買藥。

  趙劉氏把兩隻手直直攤開,讓這些水泡晾著,疼痛著,也麻木著。

  第二天是挑糞。

  葛桂芝把她排到了最遠的那片田。

  從糞坑到田間,來回一趟要小半里路,別人挑一趟,她挑一趟,可她的桶比別人滿,走的路比別人多。

  扁擔壓在肩膀上,像是要把骨頭壓斷。

  挑到第三趟的時候,趙劉氏肩膀上的皮已經磨破了,新傷疊著舊傷,扁擔一壓上去,火燒火燎地疼。

  她咬著牙往前走,扁擔在肩膀上一顫一顫的,糞水從桶沿上晃出來,濺在褲腿上、鞋面上,整個人都是臭烘烘的。

  挑到第五趟的時候,趙劉氏的腿不由自主地打顫。

  上田埂的時候身子跟著顫了一下,腳底下一滑,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,扁擔接著一歪,從肩上滑了下來,一隻桶「咚」的一聲砸在地上,糞水潑了一地。

  趙劉氏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響,雙腿一軟,跪在地上看著那攤糞水,像是被人抽了一記悶棍。

  葛桂芝的聲音從田埂上傳過來,「劉三妹!你眼睛長哪了?一桶糞潑了,你就地賠一桶?」

  趙劉氏沒有回頭,她看著那攤糞水往土裡滲,鼻子一酸,眼眶一熱。

  吸了吸鼻子,一股子嗆人的臭味兒直鑽鼻孔,趙劉氏使勁把眼淚憋了回去,用手撐著地站起來,去撿那隻倒了的桶。

  桶沿上全是糞,一伸手,手掌上破了的皮粘在糞桶上,疼得她渾身一哆嗦。

  周紅梅挑著擔子從她身邊經過,腳步頓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,低聲說了句,「擦擦。」

  說著把一塊髒兮兮的手帕扔給了趙劉氏,抬腳走了。

  趙劉氏攥著手帕,一擦手,碰到破了皮的地方,更疼,索性不擦了。

  她把桶拎起來,將另一隻桶里的糞水倒了一半進空桶,重新掛上扁擔,彎下腰,把扁擔擱在肩膀上。

  101看書 閒時看書選 101 看書網,101𝑘𝑘𝑠.𝑐𝑜𝑚超愜意 全手打無錯站

  直起腰,一步一步朝前走。

  挑完這半擔,她接著去挑下一擔。

  不能停,停下了就再也走不動了。趙劉氏對自己說。

  那天收工後,趙劉氏去工具房還扁擔。

  走到牆根的時候,聽見裡頭有人在說話。她本來沒在意,正要繞過去,忽然聽見了葛桂芝的聲音。

  「……別的都好,就那個年紀最大的老太太,干不動活,拖後腿。」

  另一個聲音接話,「那你打算怎麼辦?」

  「能怎麼辦?只能逼。逼到她自己受不了,主動去請病假,或者犯點錯被調走。反正不能讓她留在我組裡。」

  趙劉氏站在牆根底下,扁擔還扛在肩上,動不了了。

  「你就這一個難啃的骨頭。」那個聲音又說,「啃下來就好了。你這組長當穩了,表現分上去了,減期就有指望。減了期,你就能早點回到倉庫去。」

  葛桂芝笑了一聲,「我知道。快了。」

  趙劉氏把扁擔從肩上拿下來,靠牆放著。

  她沒有往前走,也沒有退回去,就站在那堵牆後面,聽裡頭的腳步聲朝另一頭去了,漸漸遠了,聽不見了。

  趙劉氏蹲下去把扁擔靠在牆角,手扶著牆站起來,腳麻了,站了一會兒才穩住。

  她不認得那個聲音是誰。但她聽明白了。

  葛桂芝為什麼這麼對她?不是因為她不聽話,不是因為翻土翻得不好,挑糞打翻了糞桶。

  是因為她擋了葛桂芝的路。


  葛桂芝要減期,減期要靠表現,表現要靠組裡表現好,那就得把活乾的又快又好,不能有人拖後腿,出岔子。

  而她趙劉氏,就是那個拖後腿、出岔子的人。

  請病假?沒錢看病,還要將落下的活補回來。

  逼她犯錯被調走?換一個組,照樣有組長,組長照樣想要減期,照樣想要表現好,她照樣是那個年紀最大又拖後腿的人。

  趙劉氏慢慢走回宿舍。走到門口沒進去,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屋裡燈已經亮了,宿舍的人都回來了。

  李芳坐在鋪位上休息,周紅梅在笑,王春桃在說話,搪瓷缸子碰在盆沿上的聲響一下一下的。

  趙劉氏邁過門檻走進去,走到自己的鋪位前坐下來,低著頭,手指頭擱在膝蓋上。

  坐了很久,沒有動。

  從那天起,葛桂芝的折磨變本加厲。

  中午不讓趙劉氏歇息,趙劉氏端著碗坐在田埂上喝粥,喝完了一放碗就要接著挑糞。

  葛桂芝站在旁邊看著,趙劉氏彎腰拿扁擔的動作慢了一下,葛桂芝就開口罵。

  罵她吃飯比幹活快,罵她磨洋工,罵她拖了全組的後腿,罵她這把年紀了還不如一頭驢好使。

  趙劉氏的手指頭彎不過來了,像是凍僵了一樣,她一根一根地掰開,再一根一根地握住扁擔。

  肩膀上的皮已經磨爛了,粘在衣服上,扁擔一壓下去,衣裳和皮肉一起往下陷,疼得她肩膀顫抖。

  閉了閉眼,挑起擔子往前走。一步一步地走。

  不能倒下,也不敢倒下。倒下了就再也起不來了。

  可身體不跟她講道理。

  趙劉氏的腿越來越軟,挑擔子的速度越來越慢,扁擔在肩膀上一顫一顫的,糞水晃出來濺在她腳上,腿上,已經聞不到臭味了。

  鼻子好像失靈了,耳朵也開始嗡嗡響,眼前的東西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。

  趙劉氏感覺自己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橡皮筋,再拉一下,就要斷了。

  越怕,身體越撐不住。

  挑糞挑到下午,她已經站不住了,扁擔一上肩,腿就開始打顫,膝蓋彎著,像是隨時要跪下去。

  趙劉氏咬著已經破了皮的下唇,把一擔糞挑到田間,放下桶的時候整個人跟著扁擔一起往下墜,一屁股坐在了土裡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