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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7章 慢慢直起了腰身

2026-08-30 08:25:11 作者: 花漫九州

  葛桂芝快步走過來,站在她面前,「坐什麼?起來接著挑。你以為你坐著糞就能自己飛到田裡去?」

  趙劉氏坐在土裡,仰起頭看著葛桂芝。

  她嘴唇乾裂,下唇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,臉色灰白,眼睛裡的光已經快滅了。一張嘴,聲音沙啞得厲害,「我……我挑不動了。」

  「挑不動?」葛桂芝看著她,臉上沒有一絲表情,

  「挑不動也得挑!活干不完,今天全組都別收工。你拖的不是你自己的後腿,是所有人的後腿。整個五組的人,誰像你這樣?」

  趙劉氏順著葛桂芝的目光看過去。

  田野上,不止五組的人,四組的,三組的,甚至遠處一組二組的人都在看她。

  有的挑著擔子站著,有的拄著鋤頭停著,有的抻著脖子看熱鬧……

  目光從四面八方落在趙劉氏身上。

  那些目光里有憐憫,有冷漠,有嫌惡,有不耐煩,也有一言難盡的複雜。

  趙劉氏知道,她拖了全組的進度。

  別人幹完了自己的活可以歇,因為她干不完,全組都要等著。是她拖累了所有人。

  可她真的挑不動了。肩膀在流血,腿在發抖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

  就連屁股底下的土也是一片冰涼,透過褲子滲進來,滲進皮肉,滲進骨頭縫裡。

  「起來。」葛桂芝說。

  趙劉氏沒動。

  「我讓你起來!」葛桂芝的聲音拔高了,「你今天要是不起來,我就去跟管教說,你裝病,磨洋工,拒絕勞動。」

  趙劉氏聽見「管教」兩個字,撐著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。

  她的腿還在不停地抖,身子晃了一下,扶住了扁擔才站穩。

  彎下腰,把扁擔擱在肩膀上,踉蹌著挑起了兩桶糞。

  

  肩膀上的傷口被扁擔一壓,新的血滲出來,浸過衣服,洇出一小片暗紅色。

  趙劉氏重新咬住下唇往前邁步,血腥味再次瀰漫開來,和她的汗味混在一起,又咸又腥。

  「憑什麼?」

  「憑什麼她要累死在這田裡?」

  「憑什麼葛桂芝可以用她的命換表現?」

  「憑什麼別人都有人管,就她沒有?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內心有數個聲音在瘋狂叫囂,震耳欲聾。

  晚飯後照常是學習時間。

  董愛華站在前面念了一會兒冊子,翻了翻本子,抬頭看了一眼,「今晚由各組長抽查組員背誦情況,報一下進度。」

  葛桂芝站起來,走到五組前面,手裡的冊子翻開,挨個點了名。

  周紅梅背了四十多條,磕巴了兩回,大體通順。

  王鳳嬌背了五十條,聲音不大,但一句沒斷。

  程玉芬背了四十來條,王春桃背了小半本。

  陳秀蛾從頭到尾背了將近百條,中間停頓了兩回,想了想又接上了,聲音不緊不慢,像是晚飯後念了一段閒書。

  葛桂芝點了一下頭,沒說好也沒說不好。

  李芳背了三分之一,中途卡了兩回,重新接上了。

  丁育紅磕巴得厲害,但也零零星星地背出了不少。

  張臘梅背了二十多條,後面的想不起來了,站著沒吭聲,葛桂芝揮了一下手讓她坐下了。

  輪到趙劉氏,她站起來,張了張嘴,前幾條還說得出來,到了第十一條就卡住了。

  她站在那兒,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。

  「就十條?」葛桂芝問,聲音不大,但整個組都聽得見,

  「進來快兩個月了,只能背十條?!五組最慢的是你,背得最少的也是你。幹活拖後腿,學習也拖後腿,你還有什麼用?」

  趙劉氏低著頭,沒說話。

  葛桂芝合上冊子,往前走了半步,聲音壓低了一些,可還是聽得見,

  「你這種人,虐待兒媳婦致死的,就該槍斃。活著還有什麼臉?」

  趙劉氏渾身一顫,抬起頭,不可置信地看著葛桂芝。


  她嘴唇哆嗦,手指頭捏著褲縫,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葛桂芝,張著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葛桂芝回瞪了她一眼,

  「怎麼,不服?不服你說一個你幹得好的事。活干不好,書背不出,你倒是說說你幹什麼行?」

  趙劉氏一張長臉一陣紅一陣白,胸脯起伏的厲害,一雙三角眼很快通紅一片,

  「你憑什麼說我虐待兒媳婦致死?你看見了?還是你在我家門口蹲著了?」

  葛桂芝愣了一瞬,立即懟道,

  「你進來的原因管教們早就清楚。難不成你認為還瞞得住?」

  冷哼一聲,葛桂芝轉頭掃了一眼五組其他人,

  「張臘梅,撿了公社的大字報當引火柴,破壞階級思想。李芳,丈夫是反革命分子,牽連進來的。丁育紅,成分不好,思想反動份子。

  陳秀蛾,因一份材料被自己的下屬告了。周紅梅和人打架,被人告了,王春桃推倒她婆婆,公公告了她。

  王鳳嬌給她父母拿糧票,被人舉報,程玉芬偷了村里人的雞,被人告了。整個五組當中有哪一個是牽扯人命的?就你劉三妹一個!」

  趙劉氏的腦子嗡嗡作響,她站在那兒,感覺身上的衣裳被一件一件剝了下來,光禿禿地站在所有人面前。

  垂下的兩隻手死死地攥著褲縫,攥得指節發白。

  沒錯,就她劉三妹一個人牽扯了人命,葛桂芝說的句句是實,也句句朝她心口上捅刀子,一刀比一刀准。

  眨了眨又酸又澀的雙眼,趙劉氏像是回到了那天公審大會的台子上,下面全是人,全是看著她的眼睛。

  葛桂芝說完了,合上冊子盯著趙劉氏,扯了扯唇,一副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的樣子。

  時間仿佛靜止了。

  趙劉氏訥訥地站著,沒有出聲,也沒有坐下,唯有兩行熱淚,終於如決堤的河水般,汩汩流出。

  王國榮朝這邊走來,葛桂芝清了清嗓子道,

  「我看大家目前主要是卡在中間部分,這樣,我從冊子的中間開始念,我念一句,大家跟著說一句。

  第五十條,洗漱區也是洗澡區。洗澡區不許大小便,違者記過。所有區域輪流打掃衛生,排班表貼在走廊的牆上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趙劉氏還站著,眼淚順著她乾枯凹陷的臉頰一直流淌到脖頸間。

  「坐下。」王國榮開口道,看了看趙劉氏,又看了葛桂芝一眼,沒再說什麼,抬腳走開了。

  趙劉氏坐了下來。腰彎著,肩膀塌著,頭深深地低了下去。

  葛桂芝的聲音還在繼續,其餘人跟著念誦的聲音也在繼續。

  時間一分一秒流逝。

  漸漸地,趙劉氏止住了哭泣。

  丟人也丟完了,還躲什麼?

  她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臉,慢慢直起了腰身。

  學習結束的哨聲響起的時候,趙劉氏的後背頂著條桌的邊沿,已經完全坐直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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