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紅梅立即站了出來,「報告董管教,我們是拉架,怕打出事來!」
「對,不拉住她們,看熱鬧的人會越來越多。」王鳳嬌趕緊補充。
王春桃正要開口,董愛華一記刀鋒般的眼神掃過來,「都給我回去幹活!」
王春桃一愣,後退兩步,閉了嘴。
周紅梅朝大家搖了搖頭,使了個眼色,示意大家走開。
其餘幾人點點頭,都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,只是步子慢,邊走邊回頭看。
董愛華沒看葛桂芝,黑沉沉的目光落在趙劉氏身上。
兩步上前,「啪」地一聲,一巴掌扇在趙劉氏臉上。
趙劉氏不敢躲,也躲不了,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,右邊臉都麻了,嘴角又滲出血來,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還真看不出來,敢在田裡打架?膽子不小?」
董愛華咬牙道,壯實的身形立在趙劉氏面前,居高臨下地瞪了她一眼。
這才轉過身看向葛桂芝,指著她的鼻子,「你這個組長白當了?跟學員打架,在地上滾?像什麼樣子!?」
葛桂芝嘴唇動了動,沒再出聲。
董愛華沒有再給她說話的機會,朝圍觀的人揮了一下手,
「看什麼看?散開!否則全部記過!」
少數仍在看熱鬧,以及躲在不遠處的周紅梅等人見狀,立馬跑開了,腳步快得像是身後有五步蛇在追。
董愛華的目光在趙劉氏和葛桂芝之間來回掃了一遍,「你們兩個,跟我走。」
說完轉身就走,步子邁得又大又急。
趙劉氏低著頭捂著臉跟上去,葛桂芝跟在後面。
王國榮從遠處快步走來,和董愛華打了個照面,兩人默契地低聲耳語了兩句。
點點頭,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董愛華帶著趙劉氏和葛桂芝穿過田埂,走過土路,進了院子,徑直走到食堂側邊的一排矮房子前面。
那排房子窗小門矮,鐵門鐵窗,平時沒有人靠近。
董愛華掏出兜里的鑰匙開鎖,推開其中一間的門,側過身朝趙劉氏偏了一下頭,「進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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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劉氏邁過門檻走進去。
屋子狹小的只能一個人轉身,除了一隻尿桶,一無所有。窗戶又小又高,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。
「哐當」一聲,門栓從外面插上,上鎖,緊接著是腳步聲,沒走幾步,停下來,像是另一扇門也被推開了又關上。
葛桂芝被關進了隔壁那間。
趙劉氏站在屋子中間,看著光線從高處那扇小窗里漏進來,落在地上,窄窄的一條。
耳朵里嗡嗡作響,左邊臉疼,右邊臉麻,頭上,身上,腿上的疼在這間安靜的小屋子裡格外清晰。
一身一臉的泥水,糊得渾身上下又濕又髒,裹挾著糞水的臭味,不停地朝鼻孔里鑽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,
久到趙劉氏的雙腿開始發軟,身子朝下墜,才不得不扶著牆壁坐下來。
水泥地像一塊硬硬的冰塊,冰著屁股上的二兩肉,咯著她骨頭。
風從門窗縫隙里鑽進來,貼著地面遊走,身上的臭味被風一翻,又濃了一層。
「咳咳……」趙劉氏被嗆得咳嗽起來。
終於咳完了,鼻子也適應了自己身上的臭味,她才想起來,這種關小屋子的懲罰應該是關禁閉,那小冊子裡的第四條有說過。
「不許吵架,不許打架。有矛盾,找管教。誰先動手,誰承擔責任,輕的警告或記過,重的關禁閉,再嚴重的延長勞教期限。」
誰先動手,誰承擔責任,葛桂芝先罵人,先動手,不應該是她承擔責任嗎?
為什麼董愛華打的是她,她也要關禁閉?
趙劉氏想不通。
不反抗,就等著天天被葛桂芝折磨,除非倒下去後再也爬不起來了,不然這種折磨沒完沒了。
反抗,面臨的是打耳光,關禁閉,而不是公道。
等等,除了關禁閉,不會延長勞教期限吧?
第四條的最後一句就是延長勞教期限。
想到這兒,趙劉氏不禁打了個寒噤,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處罰結果當天中午就下來了。
趙劉氏蹲在禁閉室牆角,蜷著身子,腦袋靠著冰冷的牆壁。
鐵門從外面打開的時候,她以為是送飯的,抬起頭看見進來的人是王國榮。
王國榮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個本子,沒有進來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本子,抬起頭看過來時,眼神冰冷嚴肅,「劉三妹,你的處罰:關禁閉三天,延長勞教期限一個月。」
趙劉氏聽見「延長一個月」的時候,腦子裡「嗡」地一聲響。
張了張嘴,想問什麼,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。
王國榮也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,轉身「哐當」一聲關上門,插門栓,上鎖,走了。
趙劉氏一屁股滑坐在地上。
本以為關幾天禁閉就完了,沒想到最壞的結果還是來了,延長期限。一個月。
還得在這鬼地方多待一個月。
趙劉氏把臉埋進臂彎,肩膀一抖一抖的,嗚咽出聲。
隔壁那間禁閉室里,葛桂芝也收到了處罰:關禁閉三天,撤銷組長職務,記過一次。沒有延長勞教期限。
趙劉氏不知道這些。她只知道她被延了一個月,一個月,三十天,她得一天一天地熬過去。
禁閉室的日子比趙劉氏想像的更難熬。
窗戶透進來的光窄窄的一條,從早到晚在平房頂緩緩挪動。
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細線吊著一小塊光亮,慢慢地從左拉到右,再從右拉到左。
趙劉氏就靠著那道光判斷時辰。
光在左邊的時候是上午,光移到中間是中午,光挪到右邊的時候,天就快黑了。
沒有床,沒有被子,水泥地上一無所有,只能坐著,靠著牆壁坐著。
她試著躺下來過一次,伸開腿,腳底板一蹬就踹到了對面的牆,冷冰冰地彈了回來。
趙劉氏只得把膝蓋縮到胸口,用胳膊抱著腿,蜷在牆角,像一隻被塞進箱子裡的舊衣裳,翻來覆去找不到一個舒展的地方。
即便是這樣,趙劉氏也不敢睡著。
坐著睡著的時候頭會猛地往下一墜,脖子被拽得生疼,拽醒了不說,醒了之後渾身發冷,屁股凍木了,腦袋似有千斤重。
不睡著更難受,寒氣無孔不入地朝褲管,袖口,領口裡鑽,被泥水和糞水打濕過的衣裳又沉又硬,像是一件穿在身上的冰鎧甲,冰得骨頭縫裡都在往外冒涼氣。
又因為體溫的烘烤,似是發了酵,糞臭變成了一股子濃濃的腐臭,一個勁兒地朝鼻子裡鑽。
趙劉氏捂著鼻子,就這樣醒醒睡睡,睡睡醒醒,自己都分不清是醒著還是睡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