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送一次飯,一碗稀粥,一個饅頭。
粥仍是黃米粥,饅頭硬邦邦的,掰開來能看見裡面的氣孔,像是放了很久的面。
趙劉氏早餓過了頭,胃裡一陣陣翻攪,她怕吃下去又吐了,只得一點點地將饅頭掰開了,嚼碎了再咽下去。
不想剛把饅頭咽下去,粥只喝了兩口,小窗口就響起了「啪啪」的拍打聲,食堂那個胖女人的一張大臉出現在眼前,幾乎占滿了整個小窗口的位置。
胖女人不耐煩地瞥了趙劉氏一眼,又拍了一下小窗口,「收碗筷。」
趙劉氏趕緊將嘴裡的一口粥咽了下去,端著剩下的大半碗粥和筷子站起身,把碗筷從小窗口遞給了胖女人。
第二天夜裡,趙劉氏開始發燒。
身上的泥水加糞水糊在衣裳上幹了又濕,濕了又干,結成了一層硬硬的殼。
頭髮黏在頭皮上,一縷一縷的,同樣散發著腐臭味。
趙劉氏縮在牆角,把胳膊抱在胸前。喉嚨里像燒著了火,呼出來的氣撲在手背上,燙得她縮了一下手指。
第三天下午的時候,小窗口開了一次。
塞進來一碗水,擱在窗口。
趙劉氏看見那碗水,像看見了救星。
她爬過去把碗端起來,水是溫的,不燙,一口氣喝完了水,把碗放在地上,看著它,心裡想著:她們知道我發燒了。
她們知道,但只給我一碗水。
夜晚來臨,身體的溫度並沒有因為這碗水而減退,反而越燒越高。
趙劉氏昏昏沉沉地靠著牆,頭歪在肩膀上,像是被人抽掉了骨頭。
她腦子裡全是泥和水,自己的雙腳在泥里走,走不動,腳陷在裡面,拔不出來。
有人在岸上喊她,她聽不清喊的是什麼,拼命想睜開眼,可眼皮有千斤重,怎麼也抬不起來。
趙劉氏不知道自己是在夢中還是在出工,渾渾噩噩迷迷糊糊中,所有的感受忽地瞬間消失,完全失去了意識。
等趙劉氏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,鐵門開著。
有人進來了,把她從地上架了起來。雙腿是軟的,站不住,整個人往下墜。
那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她往外走,穿過走廊,走過空地,進了洗漱間。
有人擰開水龍頭,水嘩地衝下來,涼颼颼的,澆在她頭上、身上。
趙劉氏打了個激靈,清醒了一些,靠在牆上大口喘氣。
那兩個人把水龍頭關了,有人遞過來一塊干毛巾搭在她頭上,有人從外面拿進來一身乾淨的衣裳放在她旁邊的台子上。
趙劉氏沒有看清是誰放的,也沒有力氣抬頭看。
她只是靠著牆站著,水從頭髮上往下淌,順著脖子一直流到胸口,涼絲絲的,像是把身上那層燒慢慢壓了下去。
洗完澡換好衣裳,趙劉氏被扶回了宿舍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去的,只記得有人把她按在鋪位上,有人把被子蓋在她身上,有人把一碗熱水端到她嘴邊。
水順著喉嚨往下走,像是一股暖流穿過了一條乾裂的河床。
趙劉氏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硬木板床照樣咯著她的後背,但一直蜷縮的雙腿能伸直了。
閉上眼睛,這一回沒有做夢,直接睡了過去。
趙劉氏在宿舍里躺了三天。
耳邊時不時響起周紅梅、王鳳嬌、李芳她們的聲音。從她們的說話聲中,趙劉氏得知葛桂芝出禁閉室的第二天就出工了。
葛桂芝被撤銷了組長職務,沒有延期。而且葛桂芝看起來除了瘦了兩斤,沒有其它任何異樣。
周紅梅罵了葛桂芝一通,又湊到趙劉氏耳邊安慰了她幾句。
趙劉氏沒吭聲。
李芳說了句,「到底不一樣,你以後躲著她就是。」
趙劉氏點點頭,沒出聲。
燒終於退了,趙劉氏瘦脫了相,身上僅有的二兩肉也被颳走了。
一頭花白的頭髮已經全白,根根銀絲在燈光的照射下,反射出的光扎眼得很。
她坐在鋪位上,端起搪瓷缸子想喝水,手指頭捏不住缸子把子,缸子歪了一下,水灑出來澆在褲腿上。
趙劉氏趕緊用另一隻手托住,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。
放下缸子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青筋凸起來,骨頭一根一根的,像是隨時會從皮肉里戳出來。
趙劉氏嘆息一聲,撐著手臂慢慢躺下,閉上了眼睛。
去洗漱時,趙劉氏站在鏡子前愣住了,她知道自己瘦變了形,但沒想到自己的臉色是灰黃的,之前婆婆要過世的前一個月里,就是這樣的臉色。
已經有了死氣的臉色。
趙劉氏忽然想起了槐花。
槐花被她磋磨的那些時日裡,天天「吃人飯,做牛活」,瘦得也是這個樣子。
眼窩塌著,顴骨凸著,臉上一層薄皮包著骨頭,風一吹就能颳走。
她當時沒覺得槐花有多瘦。現在知道了。
只是槐花到底年輕,臉色是蠟黃的,而不是灰黃。
回到自己的鋪位,趙劉氏把這幾天的經歷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
關禁閉,發燒,那碗水,被人架出來沖涼水澡,葛桂芝沒有延期,處罰比她輕。
趙劉氏算是徹底明白了,在這裡,要麼死,要麼忍。
她忍無可忍,反抗了,但反抗的代價比忍受更大,反抗一次,就要用十倍的日子來還。
所以只有忍,不然時候到了還不一定走的出去。不管葛桂芝在不在。
葛桂芝現在在,她就要忍受更多,即便她現在不是組長了,只要她在,以後就得忍受她。
因為自己不僅擋了她的道,還弄丟了她的「烏紗帽」,她劉三妹就是葛桂芝的仇人。
第四天,趙劉氏開始出工。
隊伍按編號排,葛桂芝是二十號,跟在趙劉氏身後,也是五組隊伍的最後一個。
沒有了組長袖標,葛桂芝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灰布衣裳,臉上的血印子已經消了,脖子上的咬痕還沒消,一塊暗紅色的疤貼在脖頸側面,像一枚印章。
她的頭髮重新梳過了,盤得緊緊的,趙劉氏看不見那塊被她扯掉的頭皮。
趙劉氏緊跟著前面的李芳,儘量與身後的葛桂芝拉開距離。
葛桂芝更是不想與趙劉氏走的太近,步子比平時慢,兩人之間的距離越走拉得越遠。
到了田間,王國榮開始分活。
前面的人兩兩一組,張臘梅和王鳳嬌一組,周紅梅和陳秀蛾一組,王春桃和程玉芬一組,李芳和丁育紅一組。
這是早就固定下來的。趙劉氏之前是插在李芳和丁育紅那一組。
如今葛桂芝不是組長了,按編號排,自然就只能和趙劉氏一組。
王國榮看了一眼名單,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末端的兩個人,頓了一下,「劉三妹,葛桂芝,你們兩個一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