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田間勞作,趙劉氏又想起小兒子滿倉,滿倉,娘的麼兒,多好的孩子呀,有文化,模樣是三兄弟中最板正的,幹活更是一把好手。
比兩個哥哥都勤快。
要不是家裡出了這檔子事,她今年肯定要張羅著找媒人給滿倉說親,娶媳婦了。
都怪高翠蓮和付槐花這兩個小賤人,一個害死她趙家的頭孫,還把他們母子拉下水,一個吃裡扒外,聯合外人害自家人。
也不知道高翠蓮的屍骨有沒有被挖走,女人命,不都是嫁雞隨雞,嫁狗隨狗。
她高翠蓮生是趙家人,死是趙家的鬼,又是橫死的,若真被挖走了……
真被挖走了也好。
雖說挖墳破壞了趙家的風水。可自打高翠蓮死了後,永富的身體就一天天垮下去,沒多久他們母子倆都出了事。
付槐花之前還親眼見過高翠蓮的鬼魂。
這麼說,要是屍骨被挖走了,魂魄也就跟著走了,說不定反倒乾淨了。
至於槐花這個小賤人,還是那句話,等她出去了,絕對不會放過她!
付槐花,你等著,即便不打你,我也有的是法子折磨你。
趙劉氏舉起鋤頭,一鋤頭狠狠砸了下去,鋤刃插到底,翻出一大塊土塊。
許是白天想得太多,當天晚上,趙劉氏失眠了。
好久沒有這樣睡不著了,這讓她很是煩躁。
得趕緊睡著。
不然第二天幹活就沒有力氣了。
可越是想睡著,越睡不著。
腦子裡走馬燈似地轉著身邊人的臉。
轉著轉著,轉到了當家的趙德仁那張老臉。
趙劉氏眉頭緊蹙,翻了個身,低低地罵了一句。
趙德仁,你個老東西,這輩子有讓她劉三妹過過一天好日子嗎?
來到這個鬼地方後,唯一的好處就是不用伺候你了。
一日三餐,柴米油鹽,洗衣做飯,生兒育女,伺候公婆,伺候牲口,除了這些活,外面田地里的活,她一樣也沒落下。
嫁進趙家幾十年,她劉三妹日復一日地勞作,從未歇息過一天。
到頭來,你還把永富坐牢的罪加在我頭上,說永富就是我慣的。
也不知是誰在永富小的時候,看到他小小的個子竟然一拳頭能打死一隻老母雞,高興地舉起孩子哈哈大笑,根本沒有半點兒責備的意思。
你這個當爹的要是教管兒子,難不成我這個當娘的還攔著不讓你管教?
趙劉氏搖了搖頭,把趙德仁的臉甩了出去,又抓撓了兩下額頭上被蚊子叮咬的兩個大包,警告自己,別想了,快睡覺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也不知是腦子想累了,要休息了,還是身體太累了,趙劉氏終於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窗外照射進來的燈光釘在鋪位上,水泥過道上,切割成一個個白色的小格子,一動不動。
此時的趙家凹子村,剛被趙劉氏罵過和嫌棄的趙德仁已經兩天沒下床了。
直到天亮後,滿倉挑完了水回來,發現親爹還沒起床,才推開了東廂房的門。
趙德仁已經燒迷糊了,雙眼緊閉,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,嘴唇乾裂起皮,喉嚨里呼哧呼哧作響。
滿倉忙抬手摸了摸親爹的額頭,燙得他手一縮。
「咋燒成了這樣?爹,爹!」
滿倉喊了兩聲,沒反應。
他趕緊打來一盆涼水,把粗布帕子打濕了擰得半干,開始給親爹擦拭。
額頭、脖頸、腋下、手心、腳心……換了三盆水,全身細細地擦完了一遍,再摸摸額頭,還是很燙。
滿倉打來一搪瓷缸涼水,扶著親爹,強行把水朝他嘴裡灌。
趙德仁觸到水,本能地吞咽,只是似沒有力氣張嘴般,一缸子水撒了大半,只喝進了一小半。
放下缸子,滿倉不敢怠慢,立即朝老大夫家趕去。
跑過村西頭的時候,滿倉拐了一腳,進了石頭小屋廚房。
槐花正在做早飯,見滿倉一大早的就一頭汗,想起他今天沒來挑水,頓時心裡一緊,「出啥事了?」
「大哥呢?爹燒得厲害,下不了床了,讓他先去照看著,我去請老大夫。」
「哦哦,你快去。」槐花放下鍋鏟,跟著滿倉出了廚房,還不等她喊趙立根,滿倉已經跑得沒影了。
槐花快步走向屋側的茅廁,老爺子剛上完茅廁,趙立根正扶著他朝回走。
槐花上前一把扶住老爺子,朝趙立根抬了下下巴,「滿倉說爹燒得厲害,你快去老屋看看。」
趙立根愣了一下,點點頭,鬆開老爺子,抬腳一瘸一拐地朝外走。
等老大夫來到老屋,已是兩個時辰後。
趙立根將親爹全身上上下下又擦洗了兩遍,還是沒啥作用。
老大夫把完脈,翻了翻趙德仁的眼皮,扒開嘴看了看舌苔,轉頭問滿倉,「燒了幾天了?」
「昨晚開始燒的,具體時辰就不清楚了。」滿倉應。
老大夫點點頭,「暑熱犯肺,邪氣入里了。」說著開始開方子,
「清熱、宣肺、解毒,三碗水煎成一碗,一天三次地灌下去。燒不退就繼續灌,灌到退為止。忌風忌涼,退燒後至少再休養三天再出工。」
「嗯,謝謝老大夫。」滿倉認真記著,接過方子揣進懷裡,抬腳出了門,去鎮上抓藥。
藥抓回來當天下午就煎了。
滿倉端著藥,聞著滿屋子的苦味,思索著怎樣才能讓親爹喝下這藥。
上一回肚子疼,爹死活不肯吃藥,硬是自己扛過來了,這才過了多久,又病了。
這一回說什麼都得把藥灌下去,不能再由著爹的性子了。
喊來趙立根,兄弟倆進了東廂房,趙立根負責扶起趙德仁,兩隻手固定住趙德仁的兩隻胳膊,免得他亂動。
滿倉把碗放在床頭的箱子上,舀一勺子藥,一隻手掰開親爹的嘴,另一隻手將勺子裡的藥朝他嘴裡灌。
「嘔…呃…嗚嗚……」一勺子藥灌下去,趙德仁身體顫抖,本能地朝外吐,喉嚨里發出奇怪的聲音。
滿倉死死捏住親爹的下巴,將勺子儘量朝他喉嚨里伸。
趙德仁掙紮起來,可惜他兩隻胳膊軟綿綿的沒有力氣,只是機械地擺動著腦袋,無力地抗拒著滿倉的勺子。
一碗藥灌了一刻鐘,灌進去大半碗,灑了幾勺子,打濕了胸口和衣領。
「還算好的。」滿倉收起碗,跟著出了一身汗。
「嗯,不灌喝不下去。」趙立根跟著出了一頭汗,扶親爹躺下。
趙德仁這會兒連脖子都是紅的,呼吸粗重,胸口劇烈地一起一伏,像拉風箱。
滿倉和趙立根輪流守著,一個出上午工,一個就出下午工,不然煎藥都來不及。
本以為用了藥,會好的快些,不想第二天晚上趙德仁又燒了整晚,燒得渾身滾燙,一滴汗也沒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