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鳳臉色發白,嘴唇發乾,眼底下青黑一片,像是熬了許久的夜,又像是走了很長的路。
「你咋來了?」槐花一時有些懵,不知道金鳳這個時候怎麼過來了。
「……姐?」趙立根開口,手裡的鍋鏟揚了揚,「屋裡坐,屋裡坐,我來倒水。」
金鳳點點頭,踏進門檻,一屁股坐在竹椅上,掃了一眼外面,似是鬆了一口氣。
趙立根端來一缸子涼水遞到金鳳手中,金鳳接過,手還在發抖,缸子沿碰著嘴唇磕了一下才喝上水。
喝了兩口後,她重重吁出一口氣,緩了緩,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下大半缸子水才停下來。
「鍋里燒著火,飯一會兒就好哈。」趙立根賠著笑,客氣道。
「不用忙,隨便吃點兒就好。」金鳳擠出一絲笑,開口說了第一句話。
「不忙不忙。」
等趙立根進了廚房,槐花才拉了張椅子坐下,看著金鳳,正準備問她。
金鳳回看過來,眼珠子轉了又轉,舔了舔嘴唇上的水,直接道,
「槐花,我沒地方去了。要麼去討飯,過以前那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,要麼等著被張世昌弄死。除了你這裡,我不知道還能去哪兒。」
槐花聽見「張世昌」三個字,心裡猛地一沉,後背像是被人潑了一盆涼水。
她看著金鳳那張慘白的臉,想說的話卡在喉嚨里,一時不知說什麼好。
金鳳接著道,「大哥送我來的,走了十餘里山路,確認我安全了,他就回去了,我就自己過來了。」
槐花點點頭,問道,「張世昌現在又不是生產隊長了,張賴子(又是那樣),他是咋對付你的?」
金鳳低頭看著手裡的一小半缸子水,水面映著一張自己都認不出來的臉。
半晌,她扯了扯唇,冷笑了一聲,
「他一心想要報復我,即便不是生產隊長,也有的是法子。工作隊一走,張世昌安排的人就動手了。」
隨著金鳳的回憶,槐花也一點點知曉了這段時日發生在金鳳身上的事。
金鳳第一次出事是在一個傍晚。
那天她從田裡收工回來,日頭剛落山,金鳳便和提前約好的艷梅艷芳一起,繞到了村子外圍的那口大池塘邊。
三人正準備下水,聽見身後有腳步聲。
金鳳回頭看了一眼,是張彪。
張彪站在她們身後停下來,隔了十幾步遠,低著頭,像是也準備來扯藕帶。
這口池塘的地界一向有爭議,藕也是野生的,兩個相鄰村子裡的人經常心照不宣地來扯蓮蓬,扯藕帶,冬天則趁著天黑,偷偷來挖藕。
只要不是太張揚,沒人去大隊部告。
因為不是一個人,金鳳沒有多想,和艷梅、艷芳一起脫了鞋子,挽起褲管,下到了池塘邊上。
手伸進水裡,順著荷葉杆子摸下去,穿過水層,探到塘底的泥巴,手指頭摳進去,摸到一根滑溜溜的東西,順著往下探到底,輕輕一提,藕帶就跟著上來了。
這活得細緻些,要一直彎著腰,加上有荷葉擋著,金鳳即便和艷梅艷芳兩姐妹隔的不遠,也看不清彼此。
一連扯了好幾根細嫩的藕帶,金鳳心情不錯,想著今晚就可以吃涼拌藕帶了,不由得朝池塘中央走了兩步,加快了手上的動作。
正彎腰扯的專心,忽覺後背一陣勁風颳來,不等金鳳回過頭,背後被人猛地推了一把。
她身子往前一栽,腳底下一滑,整個人朝池塘深處撲去。
金鳳會游水,但因為池塘里的荷葉雜草多,加上她的腦袋是朝下栽進去的,等她反應過來想游上來時,一隻腳被水草纏住了,越是掙扎水草越是纏得緊。
幸好艷梅和艷芳離得不遠,聽到這邊的響動,艷梅喊了聲,「金鳳。」沒人應,艷梅接著喊,連喊三聲沒人應,姐妹兩人頓感事情不對。
趕緊蹚水過來,發現了正在水裡拼命掙扎的金鳳,合力將她拉了起來。
等金鳳趴在岸邊喘氣,回頭再看的時候,張彪已經走遠了,步子還是那個步子,不緊不慢的,像是根本沒看見她差點兒淹死。
「有人推我。」金鳳道,聲音發顫。
說這話時,金鳳是想向艷梅和艷芳兩姐妹求證。到底是不是張彪乾的。
「誰?」艷梅問,左右看了看,「我沒看見有人靠近你呀。」
艷芳點點頭,轉了轉眼珠,「會不會有水鬼?」
艷梅白了艷芳一眼,「別瞎說。」
「除了我們仨,你們沒看到其他人過來?」金鳳問。
艷梅搖了搖頭,艷芳也搖了搖頭。
金鳳沒再說什麼。
回到家,金鳳把這事說了。
金旺說,「那池塘里的藕多少人盯著,你別再去了,偷雞不成蝕把米。」
付建國皺了一下眉頭道,「即便是張彪推你,也是玩笑,應該不至於要你的命。更何況艷梅和艷芳也沒看到他推你。」
金鳳抬腳去找金貴。
金貴想了想道,「要真是張世昌的報復,那就得小心了。以後不要朝水邊走。」
金鳳點點頭。
秀英不以為然,「張彪之前都是跟著張賴子混的,偷雞摸狗的事沒少干。要真是他,多半也是噁心一下你,出出氣。」
「你嫂子說的有道理。」金貴道。
金鳳唇角動了一下,沒再說什麼。
接下來的時日,金鳳一直很小心,出工收工都走在人群中間。
摘菜、放牛、扯豬草也和同村的人搭拌兒,碰到池塘或小河就繞道走。
日子一天又一天,看起來一切正常。金鳳漸漸放下心來。
或許真如嫂子所說的那樣,張彪就是第二個張賴子,無非耍些小伎倆罷了,翻不起大浪。
這天,金鳳和隔壁周嬸一起上山砍柴,挑著柴擔子從坡上下來的時候,腳下的土忽然鬆了。
這一段路她走了十幾年,從來沒有松過。
可那天真是邪門了,周嬸在前面走過去了,一點兒事沒有。
等她走的時候,那塊土像是被人提前挖鬆了一樣,腳一踩上去,整塊土往下塌,金鳳連人帶柴擔子從坡上滾了下去。
滾了三四丈遠,直到撞在一棵樹上,金鳳的身子才停下來。
胳膊、腿全破了,額頭撞在樹根上,腫了一個大包。
周嬸放下擔子,下到坡下,拉扯了半天才把她拉起來。
「咋這麼不小心呢?摔到哪兒了?」周嬸喘著粗氣,上下打量金鳳。
金鳳靠在樹杆上,感覺哪兒哪都疼,腦袋還嗡嗡作響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周嬸幫著把散了一地的柴撿了回來,捆起來扔在了路邊,說讓金旺過來挑。
金鳳跟著周嬸,一瘸一拐地走下山。
走到村口的時候,碰見了張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