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彪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,看了她一眼,什麼也沒說,走過去了。
那眼神金鳳看不懂,後背卻是一涼,像是什麼東西從後腦勺伸進來,摸了摸她的脊梁骨。
看著張彪的背影,金鳳決定以後不要再這麼被動了,而應該主動盯著張彪,知道了他的行蹤,才能確保自己的安全。
回家後,一見到金鳳的慘狀,付建國和金旺嚇了一跳。
付建國忙去打水,洗帕子,給金鳳擦洗。
吩咐金貴去隔壁周嬸家借了一小勺豬油,塗抹在金鳳額頭的大包上。
問清楚緣由,付建國疑惑道,「即便是張彪動的手腳,那也應該是走在前面的周嬸出事啊。為啥她一點兒事沒有?」
金鳳搖了搖頭,這一點她也想不通。
難不成周嬸是內應?和張彪合起來一起害她?
金鳳打了個寒噤,在心裡道,「以後得離周嬸遠點兒。」
金旺道,「你是在村口看見的張彪,還是在山上?」
「村口。」金鳳回。
她也感覺哪裡不對,難不成真是巧合?還是說,是張彪使了什麼手段?讓她根本無法抓住他的把柄?
金旺切了一聲,「你摔倒的地方,看都沒看到張彪,憑啥說是人家?」
金鳳一噎,無話可說。
跑去金貴家,說了這事。
金貴道,「第二回了。直覺不會騙人,你的猜想也有道理,只是沒有證據,即便去大隊部找汪書記說理多半也沒用,能咋辦?」
「你大哥說的對,沒有證據,別說大隊部,就是工作隊也拿張家沒辦法。」秀英補了一句。
一聽「沒有證據」幾個字,金鳳頭都大了。
張世昌就是張世昌,除了剋扣付家的工分和糧食時留下了證據,他什麼時候讓人抓住過把柄?
付建國和金旺聽金貴和秀英這麼一說,也感覺事情不是他們想的那麼簡單。
「處處防著他,不然還能有啥好法子?」付建國道。
金旺哼了一聲,「烏紗帽掉了,黨籍都沒了,就一把老骨頭,還能翻出啥浪來?跟他耗,耗死他算逑!」
從那以後,金鳳變得更加小心。
不去水邊,不去山上,不去放牛,也不去打豬草了。
在外面的時候,她除了出工,就是去自家的自留地里摘菜。自家的自留地是在一片開闊處,隨時都有人經過,不然金鳳也不會去。
金鳳每天出門的第一件事,是朝張彪家的方向張望,時刻留意他的出現。
張彪似乎也知曉了金鳳的意圖,面對金鳳投射過來的目光,他無所謂地聳聳肩,意思是說,你愛咋咋地。
日子一天天過,不知是不是因為金鳳提高了警惕,還是說,她反過來盯著張彪,張彪反而有所顧忌了。
有很長一段時日,金鳳沒有再遇到危險。
但她沒有放鬆警惕,依然和之前一樣,不安全的地方一律不去。
也不再和周嬸同行。
天氣一天比一天熱。
出一天工,身上的衣裳濕了一道又一道,每天洗澡洗衣裳是必不可少了。
這天一清早,金鳳照樣拉著金旺,一起去村頭的池塘邊洗衣裳。
池塘邊已有兩三個人在洗了。
金鳳找了個地兒,蹲在石板上開始搓衣裳,金旺歪在一旁的草叢裡哈欠連天。
「睡個屁睡,我搓完了你來涮。」金鳳瞥了金旺一眼。
「嗯。」金旺含糊地應著,不耐煩地嘟囔,「明兒個你自己來,一個人能幹完的事,非得拉上我。困死我了都。」
說著閉上了眼睛打盹兒。
身後響起腳步聲,金鳳警惕地回頭看,沒看到人。
過了一會兒,又有腳步聲傳來,她再次回頭看,是同村的一個老婦人端著盆子朝池塘邊走來。
老婦人走的慢,步子拖沓。金鳳聽到的腳步聲卻是又重又急。
可她什麼也沒看到。
池塘邊有樹林,她不確定那人是不是躲在樹林裡。
金鳳攥著手裡的衣裳蹲著,耳朵豎起來聽。那聲音沒有了,直到老婦人在她旁邊蹲下開始洗衣裳了,那聲音也沒有再出現。
金鳳轉轉眼珠,猛地站起身,看向那片樹林,忽地看見一個背影閃進了樹林深處。
這個背影顯然不是張彪的背影,張彪又高又壯,這個人瘦小了一圈。
難不成張世昌換人了?不用張彪了?
金鳳心裡一沉,如果張世昌另外找了人,或者像之前那樣,找不同的人來對付她,她還真不好辦了。
防張彪一個人問題不大,連自己要防的人是誰都不知道。除非不出工,更不出門。
不然防不勝防。
惴惴不安了一天,晚上,吃完飯,金鳳把這事說了。
金旺一聽,皺眉「嘖」了一聲,
「我現在恨不能整天跟在你後面,你還說有危險,有危險,那乾脆不出門得了。省得我也跟著沒有自由,很煩的你知不知道?!」
金鳳嘴巴一癟,眼眶跟著紅了,
「你以為我想啊?我整天提心弔膽,吃吃不好,睡睡不好,若不用出工,我寧願不出門,老死在家裡!」
「瞎說啥?一個姑娘家,遲早要嫁人,啥老死在家裡?呸!」付建國「啪」地拍了桌子一下,怒道,
「早說了不要告狀不要告狀,你偏不聽。這下好了,一回兩回是巧合,已經這么小心了,他還不死心,那就是不達目的不罷休!」
金鳳聽得身子一顫,她何嘗不知道張世昌的目的是什麼,張世昌這一回做的如此隱蔽,不就是想要她的命?!
等她死於意外,張世昌也就神不知鬼不覺地達到了他的目的,而當她付金鳳成了冤魂後,付家根本找不到張世昌加害她的任何證據。
「還提啥告狀的事?」金旺看向付建國,眼皮子翻了一下,「不告狀,張世昌能倒台?咱家能過上正常日子?能有飯吃?」
付建國板著臉,不吭聲。
好半晌,他抬眼看金鳳,「我明兒個就去托媒人說媒,早點兒找個人家把你嫁出去。只要不在付家崗村,他張世昌就拿你沒辦法。」
一聽嫁人兩字,不知為什麼,金鳳的眼前立即浮現出徐文華的臉。
自打工作隊走了後,她再也沒見過徐文華了,說不想他那是假的。
金鳳清楚地記得工作隊走的那天,她靠在大隊部側邊的一棵楊樹後,哭得眼睛都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