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出工的時候，金鳳在村口碰見了張彪。
張彪從對面走來，右手手背上纏著一圈白布，手腕上還有一圈。
他看見金鳳的時候沒有躲，跟她對視了一眼。
那一眼是直的，直愣愣地盯著她，沒有躲閃，也沒有愧疚。
金鳳也在看他。
她看著張彪手上的那圈白布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，他下回還會動手的。
這一回沒有弄死她，下一回他會換一個地方，換一種方式。張彪已經殺紅了眼，停不下來了，也不會停下來。
金鳳沒有出工，直接回了家。
在家休養了幾天，也失眠了幾天。
好在脖子上的傷好的差不多了，後腦勺的頭皮也沒再疼了。
金鳳去了大哥家。
「你自己有啥想法？」金貴問，沒有說自己的意見。
金鳳搖了搖頭，「除了走，我想不出其它的法子。總不能一直靠運氣活下去。一次兩次是運氣，三次四次，運氣都已經用完了。」
金貴嘆息一聲，一時不知說什麼。
秀英抱著孩子坐在一旁，看了看兄妹倆，點點頭，
「走吧。要是被打傷了、摔殘了，還得有人伺候你。出去避避風頭再看情況。」
金鳳看著秀英的臉，輕輕點了下頭。
金貴眉頭一蹙，「能去哪兒？除了去討飯。」
話落，金旺和付建國一前一後進了屋。
一家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，金旺來了一句，
「你要是想走，那就走。要是想留，也不是不行。張世昌一把年紀了，還能折騰幾年？把他折騰死了，就消停了。」
金鳳看了金旺一眼，「我怕他沒死，先把我折騰死了。」
金旺沒接話，別開了臉。
「討飯也不是人過的日子。」付建國悶聲道。
金鳳苦笑了一下，輕聲道，「我知道。」
可她能去哪兒？
哪裡又能容下她？
「去哪兒？」金鳳默默念叨了一句。
既然離開是必然的，具體去哪兒才是眼下要考慮的。
金鳳腦子裡不知不覺又出現了徐文華的身影。
對了，既然要走，幹嘛不去趙家凹子村？金鳳小眼睛一眯，有了主意。
直接找徐文華不可能，她去找槐花不就得了？！
姐姐走投無路，去投奔親妹妹，天經地義。
更何況趙姓是大姓，有了趙姓家族的庇護，就不信他張世昌敢把手伸到趙家凹子村去！
若他真有膽，早跑到趙家凹子村把槐花擄回來給春生當娘了。
想到這兒，金鳳道，「我去槐花家避避風頭。」
此話一出，屋裡的幾人都看向她。
金貴先開口，「還別說，趙劉氏和趙永富都不在趙家凹子村，這個時候去槐花家確實是個不錯的時機。」
「就是不知道槐花的公公好不好相處。」秀英道。
金貴點點頭，「到了這份上，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。好在槐花一家是單獨住，短時間內應該沒啥問題。」
「那就這麼定了，去槐花家，總比去討飯強。」金旺道。
付建國看了看金鳳，又看了看金貴和金旺，抬了抬手，似是想說什麼，還是沒說。
金鳳收拾好了包袱，特意避開了清早出發，而是挑在了下午，大家都出工去了的時候出發。
金貴走在她前面，走得快，步子又大又穩。
金鳳跟在後面，一步一步地走著，腳底下踩著鋪滿野草的土路，頂著大日頭，一路都沒有回頭。
說了這麼久，金鳳的聲音一直是乾的，沒有哭，也沒有抖。
說完，金鳳給把缸子裡剩下的水喝完了，放下缸子，看著槐花，
「槐花，我不想討飯。我寧可賴在你這裡，也不想再過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。
不止這些，沒地方睡覺，沒地方洗澡，冬天冷得縮在草垛里，又冷又餓，真不知道一覺醒來，自己還能不能活著。」
頓了一下，金鳳接著道，「我這一路上想了很多，除了你這裡，我不知道還能去哪兒。」
槐花聽著，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她把懷裡的秋穗放在地上，牽著孩子的手讓她趴在自己腿上玩。
金鳳不是來探親住幾天，金鳳是來投奔她。
或許連金鳳自己都不知道她要在這裡住多長時日，才能徹底擺脫張世昌的報復。
除非張世昌死了，不然，金鳳就回不去。
這個想法一冒出來，槐花猛地打了個哆嗦，趕緊跺了兩下腳，在心裡默念道，
「不會的，不會的，張世昌一定會長命百歲的，這樣就能一直照顧春生，直到他長大成人。」
可如果金鳳不回去，她就會一直在自己家住下去。
日子好不容易順了，有盼頭了，說實話，槐花不想管金鳳。
誰不是靠掙工分過日子，多養一個大人，冬天的口糧肯定不夠吃。
趕金鳳走？
槐花輕輕搖了搖頭。
她做不到。
一個爹娘生的，自己的親姐姐，雖然從小被她欺負到大，可槐花做不到親姐姐有難，她還將她趕出門外。
金鳳似是知道槐花的猶豫，伸出手來，握住了槐花的手。
金鳳沒有再說話，只是攥著槐花的一隻手，攥得緊緊的。
「吃飯了，吃飯了。」趙立根的聲音響起。
姐妹倆看去，趙立根一左一右端著兩碗菜，瘸著腿跨過了門檻。
金鳳忙站起來，笑著迎上去，「我來端。」
「不用不用，姐，你坐。」趙立根客氣道，側身讓了一下。
金鳳瞥了一眼他不方便的右腿，擔心他摔了碗，收回腳步，退到了桌邊坐下。
三人坐定，槐花掃了一眼桌上的菜。
一碗炒白茄子，一碗涼拌黃瓜，一碗青椒炒雞蛋。
春上養的小雞仔要等到下個月才開始下蛋。廚房碗櫃裡僅有的三個雞蛋還是今早隔壁孫大娘給的。
說是給秋穗吃，孩子好長個兒。
槐花連連道謝，接了雞蛋 ，中午的時候蒸了一個雞蛋，只加了幾粒鹽和一滴菜油。
秋穗嘗出味兒來後，自己抱住碗，像喝粥一樣，很快吃完了一碗蒸雞蛋。
剩下的兩個，槐花還想著省著點兒吃，隔一天給孩子吃一個。
看了一眼那碗青椒炒雞蛋碗裡的雞蛋泡量，趙立根這是把兩個雞蛋都炒了。
槐花不是計較這兩個雞蛋，只要她有，別說兩個，就是給金鳳拿走一筐，她也捨得。
可金鳳不是來作客，是長住，她就不得不精打細算地過日子了。
看來，得直接告訴趙立根金鳳這次來的目的了。
一大搪瓷缽子麵疙瘩湯。煮得也比平時稠些。
趙立根先盛了一碗給金鳳，金鳳忙接住，笑著道，
「妹夫不用這麼客氣，我來了，可就不會走了。時日久了，只要你不嫌棄就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