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完了,槐花滿意地點了點頭,站起身,看了一眼窗外,夜已經深了。
收起報紙,放好柴火棍,抹乾淨地上的字,吹滅煤油燈,槐花摸黑出了廚房。
輕輕推開堂屋大門,關上門,上閂,輕手輕腳回到東廂房。
窗外照射進來的月光打在床的一角,金鳳還是剛才的姿勢,睡得正香。秋穗已經滾到一邊去了,緊挨著牆,一隻手還扒著蚊帳。
槐花爬上床,輕輕把秋穗朝中間挪了挪,給她蓋好被子。
自己挪到床尾躺下,把那床舊被褥鋪開蓋在身上,閉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天剛亮,槐花翻了個身,聽見旁邊有動靜。
她睜開眼,看見金鳳已經穿戴整齊,正彎腰穿鞋,躡手躡腳的,像是怕吵醒秋穗。
槐花坐起來,啞著嗓子問了一句,「咋起這麼早?」金鳳直起腰,看了一眼秋穗,壓低聲音說,「我去大隊部一趟。」
槐花一愣,「去大隊部做啥?」
金鳳本不想說,看著槐花那雙好奇的眼睛,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,
「我去找徐文華。我和張家的事,他之前幫我出過主意。現在走到這一步了,我想聽聽他咋說。」
槐花想了想,點點頭,「行,回來吃早飯。」
金鳳嗯了一聲,「一會兒就回來。」說完抬腳出了門,步子又快又輕。
誰知剛走到門口,腳步一頓,轉身兩步湊到槐花跟前,摸了摸自己的臉,小聲問,
「槐花,我臉色咋樣?昨晚是這段時日以來我睡得最好的一晚,臉色應該好多了吧?」
槐花看了一眼金鳳眼底那抹淡淡的烏青,依然有些蒼白的臉色,點點頭,「比昨天好多了。」
金鳳吁了一口氣,「我去洗洗臉收拾一下。」說完一陣風似地小跑了出去。
槐花看著金鳳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低頭看了一眼秋穗。
秋穗翻了個身,小嘴嘟了嘟還睡著。
槐花沒有再躺下,坐了一會兒起來了。
剛洗了臉,梳了頭,滿倉過來了。
「嫂子,」滿倉進了廚房,拿起扁擔,頓了一下,看了一眼虛掩的堂屋門,壓低了聲音,「大哥說,你姐因為避災,要在你們家長住?」
這趙立根,嘴還是和之前一樣快,有啥事,指定告訴老屋那邊。
滿倉還好,趙德仁現在知道了金鳳要在自己家長住,還不知會不會像趙劉氏一樣在他大兒子面前攛掇。
「是的,金鳳打殘了張賴子,張世昌為了報復她,暗地裡找人,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弄死她。金鳳在家裡待不下去了,跑到我這兒來,我也不能不管。」
槐花道,「人這會兒去了大隊部,還沒回。」
滿倉點點頭,「這其中有隱情,嫂子不方便對大哥說?」
槐花苦笑了一下,「還不是張賴子作的孽,他不招惹金鳳,金鳳也不會失手打殘他。」
滿倉若有所思地看著槐花,緩了緩才道,「金鳳是為自己報仇?」
槐花點了一下頭,與滿倉四目相對,
「是不是你大哥跟你說了啥?有些事,他知道了,反而想得更多。所以我沒有細說。再說都是過去的事了,已經這樣了,再翻出來……」
再翻出來又能怎樣?日子還不是要過。
後面的話槐花沒有說出來。
「大哥還以為金鳳是為了你才去報復張賴子。」滿倉道,
「只是不管因為啥,金鳳要在你們家長住下去,大哥是不樂意的,只是礙於嫂子你的面子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槐花道出了實際困難,「一到冬天,連吃飯都是問題,哪兒還有多餘的口糧再供一個大人。」
「對,你們兩個人的工分養四個人,再來一個人,咋樣省著吃都不夠。」滿倉道,「這是最現實的問題。」
槐花嘆息一聲,沒吭聲。
滿倉眉頭皺了皺,沒再說什麼,挑起桶,看了槐花一眼,還是說了句,「爹那邊,我找個理由搪塞過去。」
「你咋對爹說?」就知道老屋那邊一旦知道了,指定要盤問。
滿倉頓了一下,「不好說,不然還是借你那句,『還不是張賴子作的孽,他不招惹金鳳,金鳳也不會失手打殘他。』」
「就這樣吧。說多錯多。」槐花應了句。
滿倉嗯了一聲,挑著空桶朝外走,很快下了槐樹旁的那個坡,身影矮下去,直到消失在槐花的視線里。
看了一眼天色,槐花忙開了。
先燒火做飯,剛煮開了粥,秋穗醒了,叫喚聲從東廂房傳出來。
「來了。」槐花出了廚房,看了一眼槐樹旁的那個坡,還不見趙立根的身影。
抱起秋穗,槐花一邊伺候孩子撒尿拉屎,一邊招呼鍋里的粥。
等給孩子洗了臉,便把她背進背簍里,繼續做早飯。
把籃子裡剩下的最後兩根黃瓜涼拌了,再炒了把紅莧菜。就是今天的早飯了。
西廂房傳來老爺子拍門的聲音,伴隨著「餓,我好餓……」的叫喚,槐花放下鍋鏟,打開西廂房的門,先伺候老爺子上茅廁。
背著秋穗伺候老爺子上茅廁很是費勁。
夏天的茅廁,糞池周圍的蚊子比糞坑裡的蛆還多,嗡嗡嗡地到處亂飛,上個茅廁必須速戰速決。
槐花攙扶著老爺子的胳膊,半側著身子快步往茅廁走。
老爺子這會兒倒還清醒,左右看了看,叫了聲,「立根。」
「去老屋了。」槐花說了句。
蚊子嗡嗡嗡地撲上來,槐花偏了一下頭,腳底下沒停,進了茅廁,脫了老爺子的褲子,扶著他蹲下。
秋穗在背簍里哼唧了一聲,槐花沒顧上哄,先把老爺子扶穩了才騰出手來拍了一下背簍。
老爺子尿了一通,接著拉屎。
槐花彎著腰,兩隻胳膊扶著老爺子的肩膀,免得他摔倒。
背上的秋穗又叫了一聲,接著「哇」地一聲哭了出來,兩隻小手揮舞著,抓撓著槐花後腦勺的頭髮。
這是被蚊子咬了。
槐花只得抬起一隻手拍打著背簍,哄道,「穗穗自己趕蚊子啊,用手拍,小腦袋搖一搖。」
秋穗的哭聲停了一瞬,接著哭得更大聲了。
槐花也沒辦法,輕拍了一下老爺子的肩膀,催了句,「快點兒。」
老爺子抬頭看過來,一張核桃臉漲得通紅。
終於給老爺子擦完屁股,攙扶著他回了西廂房,再把秋穗放下來時,槐花才發現孩子的臉上和手上被咬了好幾個大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