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花裝作沒看到,彎下腰,手裡的絲瓜蔞子刷刷地洗著鍋。
收拾好了,槐花從廚房出來,看見金鳳正抱著秋穗坐在門檻上,一大一小兩個人對著槐樹下的雞笑。
秋穗指著雞窩的方向嘰里咕嚕說著什麼,金鳳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,「那是母雞,下蛋給秋穗吃的。」
秋穗聽了回頭看了金鳳一眼,又轉回去指著雞窩,金鳳點頭,「對,雞蛋,蛋蛋!」
「蛋…蛋蛋……」秋穗跟著說。
兩個人笑成一團。
槐花一頓,她教過秋穗說蛋,雞蛋,秋穗說的含糊,小舌頭不聽使喚的感覺,李嬸說學說話的孩子是這樣,等過了一歲半,自然說的清楚了。
不想這回秋穗倒說清楚了。
在堂屋的趙立根也聽到了,說了句,「還挺信大姨教的,會說話了。」
「那可不,秋穗跟我親,不僅長得像我,還信我教。」金鳳輕輕捏了捏秋穗的小臉,笑道。
趙立根點點頭,「還別說,真有點兒像。」
金鳳扭頭上下掃了趙立根一眼,一頭灰頭髮,小眼睛,塌鼻子,加一條瘸腿,丑的不忍直視,真不知槐花是咋做到和他天天睡在一張床上的。
換作是她金鳳,就算天下男人死絕了,只剩下他趙立根一棵獨苗,她也不會選擇他。
「也像你好吧。要是像槐花,那就沒啥份兒了。」金鳳道,唇角彎著,笑著將目光移到秋穗的小臉上,伸手摸了摸秋穗的小眼睛小鼻子。
真沒有半點兒槐花的影子。
趙立根呵呵笑,「是的是的,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」
槐花看了看金鳳和秋穗,又看了趙立根一眼,彎了彎唇角,「你們仨還真長的像。」
「難不成上輩子是真姐弟?」金鳳看了槐花一眼,小眼睛翻了翻。
心裡想的是,她親秋穗是因為秋穗是她外甥,但得和趙立根保持距離,不然要被別人笑話的。
說他倆長得一樣丑。
槐花點點頭,「有可能。」
趙立根也稱是。
天黑透了。
伺候老爺子洗了澡,睡下了。趙立根拿了套換洗衣裳去了老屋那邊睡,東廂房留給了槐花、秋穗和金鳳三人。
秋穗是金鳳給她洗的澡。
洗沒洗乾淨槐花不知道,她和趙立根在忙著伺候老爺子,只聽到整個洗澡過程,秋穗不停地在笑,水聲更是嘩嘩的,像是在打水仗。
直到聽到一聲尖叫,槐花忙跑過來看時,才看到洗澡盆翻了,水流了一地,濕了大半個屋子,光溜溜的秋穗在金鳳懷裡笑得前仰後合。
還以為金鳳在逗她玩。
金鳳扭頭看了槐花一眼,呼出一口氣,拍了秋穗的小屁股一下,
「還笑!這勁兒也太大了,嚇了我一跳!要不是我手快把你撈起來了,你這小身板就被大盆砸到了。」
「我來吧。」槐花淌著水進了屋子,接過秋穗,拿乾淨帕子給她擦身上的水。
「秋穗很喜歡玩水,洗澡的時候動作要快,要防著她突然爬起來。抓住她的一隻胳膊或摟住她的腰,免得她瞎動。」
「嗯,以後就知道了。」金鳳道,把盆子順到了一邊。看著地上還在朝四處蔓延的水,問,「桶和鐵鍬在哪兒?」
「廚房隔壁的雜物間。」槐花回。
金鳳推開雜物間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,一股子夾雜著糞臭的塵土氣息撲面而來,也就夠一個人轉身的小屋子裡,堆放著糞桶,鋤頭,犁耙等各種農具。
金鳳擋了一下鼻子,皺眉瞅了一眼那兩隻髒兮兮的糞桶,果斷放棄,只拿了把鐵鍬。
鏟一鐵鍬水,端出來,站在堂屋門口甩向門外,再轉身去端下一鐵鍬。
沒端幾鍬,水已經流到床底下去了,端都不好端。
「你看著秋穗,我來收拾。」槐花把穿好衣裳的秋穗遞給金鳳。
金鳳放下鐵鍬,接過秋穗,摟在懷裡。
槐花提來一隻糞桶放在房門口,鐵鍬伸進床底下,一鐵鍬一鐵鍬地把水剷出來,再一一倒進糞桶里。
沒一會兒就鏟完了。
只是地面仍是濕漉漉的,走路要小心點兒了。
趙立根鎖好西廂房的門,看了一眼東廂房的地面,又看了一眼正躺在床上逗著秋穗玩的金鳳,啥也沒說。讓槐花拿了一套換洗衣裳給他,抬腳走了。
等槐花洗漱好了,秋穗已經在金鳳懷裡睡著了,一隻小手還抓著金鳳的一縷長發。
金鳳眯縫著一雙小眼睛,瞥了槐花一眼,「早點睡吧。」說著閉上了眼睛。
槐花「嗯」了一聲,拉了拉被角,把秋穗的腳也蓋住了,又給金鳳蓋住了腰。
自己則從柜子里翻出最後一床補丁摞補丁的舊被褥,爬到腳頭趙立根睡的位置躺下,被褥擱在一邊,沒有鋪開。
沒一會兒,傳來了金鳳均勻沉重的呼吸聲。
槐花悄悄爬了起來。
摸黑躡手躡腳出了東廂房,帶上門,出了堂屋。
月光升起來了,照在老槐樹上,葉子一片一片地翻著白,亮晶晶的。
風迎面吹來,涼爽的像是從水面上刮過來的。
槐花輕輕帶上堂屋大門,進了廚房。
從灶膛的龕洞裡摸出火柴,點亮了煤油燈,放在一旁的案板上,拿起墊在小矮凳上的兩張舊報紙,一一攤開,鋪在柴火堆上。
順起那根豎在牆角的柴火棍,坐在小矮凳上,握著柴火棍在地上寫字。
寫完了,用腳一碾,一抹,硬泥地面上的灰黑色字跡就抹平了,灰也順到柴火堆里去了,啥痕跡沒有,乾淨得很。
這幾日槐花都是這麼練字的。
這樣不費本子,也不費報紙,比書空效果好。書空久了槐花怕手生了。
柴火棍的一頭寫禿了,燒火的時候燒一下,吹滅,就又能寫兩天了。
槐花的字寫得細細瘦瘦的,字跡工整,一筆一划清楚板正。
每寫完一段話,她都會停下來讀一遍,再對照報紙上的字看一遍,確定沒有錯誤的,再接著寫。
四周靜悄悄的,能聽見從田野那邊漫過來青蛙的「呱呱」叫聲,牆根底下蟲子的蛐蛐聲,以及一陣陣不緊不慢的風聲。
煤油燈昏黃的燈光打在槐花的側臉上,映照出她曲線優美的側臉輪廓,睫毛在燈影里翹著,細絨絨的一層。
偶爾抬起頭來時,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似是盛了兩汪清水,燈影落在裡面,碎碎的,輕輕晃了晃。
寫完了最後一段話,槐花輕聲將那些字念了出來,
「偉大領袖和導師毛主席的光輝著作《論十大關係》,華主席在第二次全國農業學大寨會議上的講話,這兩個重要文件發表以來,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熱烈歡呼,衷心擁護,普遍進行了學習和討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