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鳳喝得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,喝一口頓一下,眼角餘光落在徐文華身上,像是刻意把時間拖長。
趙老三先吃完了,一擺碗,抹了把嘴,站起身,看了金鳳一眼,「吃完了擱這兒,等會兒我來洗。」
「我洗。」徐文華說了句,低頭繼續喝粥。
趙老三沒再說啥,抬腳走了。
「徐知青……」金鳳開口,聲音帶著一股子委屈。
徐文華點點頭,沒出聲,繼續喝粥,喝完了,把碗擱一邊,抬起頭看向金鳳。
「我……我實在沒地方可去了。除了來找槐花。」金鳳跟著放下了碗。
金鳳本想說的話是,「我喜歡你,因為你,我才來趙家凹子村的。」
迎上徐文華鏡片後過於平靜的目光,想起剛才他的抗拒,抬手摸了摸自己臉,金鳳已經知道答案了。
徐文華不喜歡她。
雖說是意料之中的結果,金鳳還是鼻子一酸,眼眶紅了。
「槐花咋說?」徐文華問。
「槐花沒說啥。」金鳳吸了吸鼻子,「不管她願不願意,我也只能待在她家。」
徐文華頓了一下,「你想過沒有,這麼住在槐花家,從長遠來看她會有多大的難處?」
金鳳愣了一下,眨巴著一雙小眼睛,直直看著徐文華。
徐文華沒有移開目光,
「槐花家本來就有個老爺子要養,還要養孩子。趙立根腿腳不好,如果沒有趙叔的照顧,趙立根一個大男人就只能掙婦女的工分。
如今再加上你一張嘴,到了冬天……糧食肯定不夠吃。」
徐文華特意停了一下,說到「糧食肯定不夠吃」幾個字時,金鳳的嘴角動了一下,眼眶跟著一熱。
「趙立根嘴上不說,心裡不會沒有想法。趙德仁要是知道家裡多了一個長住的人,他會怎麼想?
趙家凹子村趙姓是大族,張世昌不敢追到這裡來,但趙家人要是想把一個人趕走,也是他們說了算的。」
徐文華說完了,看著金鳳,像是在等她接住這些話。
金鳳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一低頭,眼淚就掉了下來,砸在她攥緊的雙手上。
「我知道……你說的我都想過。」半晌,金鳳開口,聲音發顫,「可我沒有別的路走了。除了槐花這裡,我還能去哪兒?」
徐文華沒有接話。
金鳳再次哭出了聲。
兩人中間隔著一張方桌,徐文華沒有勸,金鳳也不敢再起身撲向徐文華。
心裡有個聲音在轉,要是徐文華肯搭把手,她也能有口吃的。可她沒有資格開這個口。
金鳳越哭越傷心,肩膀開始抖,眼淚如斷線的珠子般往下掉,手背手心很快濡濕一片。
徐文華嘆息一聲,說了句,「別哭了。」
金鳳看了一眼對面一動不動的人,繼續哭,聲音小了些。
徐文華扭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,
「你住在槐花家,能幫得上忙的活就多做些。帶孩子,燒火做飯,幫忙伺候老爺子,收拾屋子。
這些活不掙工分,但能幫槐花騰出手來。她出工的時間多了,工分才能多掙一些。」
不是勸慰的話,就是實打實的生存之道。
金鳳抽噎著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臉,沒有接話。
徐文華接著道,
「生產隊不記工分的雜活,有時候也有。誰家辦事要幫廚,隊裡突擊趕工缺人手管飯。
這種活你能幹就去干,不掙工分,但能省一頓飯。日子長了,這些加起來也有用。」
金鳳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徐文華,連眼圈都是紅的。
徐文華與她對視一眼,移開了視線,
「有些事,長遠來看,還得靠你自己想辦法。槐花只能幫你一陣子,幫不了你一輩子。」
徐文華語速壓得慢,聲音壓得低,像是話里還壓著別的話。
停了一下,他沒有接著說下去。
金鳳看著他,像是在等他再多說一句,可他沒有。
「粥涼了。」徐文華目光移過來,看向金鳳,「喝了吧。」
金鳳低下頭,端起碗,一口一口把剩下的粥喝了。
徐文華站起來收碗筷,舀水洗碗。
水聲嘩嘩響起來,徐文華背對著金鳳,彎腰站在灶台前。
金鳳看了他的背影好一會兒,站起來,朝門口走了兩步,停下來,扭頭看向徐文華。
徐文華沒看她。
「徐知青,我走了。」金鳳說。
「嗯。」徐文華應了一聲,繼續洗碗。
金鳳邁過門檻走了出去。
一口氣走到了大隊部東屋側邊的小路,金鳳停下來,靠著牆根站了一會兒,抬頭看了看天。
天是藍的,日頭已經出來了,照在臉上有些晃眼。她抬手擋了一下。
風從田野上刮過來,吹在臉上涼絲絲的。金鳳低下頭,沿著牆根往回走。步子比來的時候重。
廚房裡,徐文華把洗好的碗擱在案板上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他站在灶台前面,沒有立刻走開,站了一會兒,拿起放在灶台上的抹布擦了擦手,轉身出去了。
外面的操場空空的,金鳳已經走遠了。
徐文華低頭關上門,朝值班室走去。
路過老屋門口時,金鳳與剛出老屋的趙立根碰了個正著。
與昨天的客氣相比,看到她,趙立根像是沒看見,別開了臉。站在一旁,不走了。
金鳳正欲開口,趙德仁走了出來,抬眼看向她,上下掃了一眼,沒出聲。
趙立根看了親爹一眼,朝金鳳努了努嘴,意思是說,她就是金鳳。
趙德仁臉色一沉,把金鳳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。
那目光不是好奇,是掂量,像是在給一件來路不明的器物估個價。
「你就是槐花她姐?」趙德仁終於開口,聲音不重,但一字一句。
說著往前邁了一步,「你來投奔我兒媳婦,她答應了你,我這個做公公的,還沒應。」
金鳳心下一緊,準備過來的時候,嫂子說過「就是不知道槐花的公公好不好相處」
現在看來,這位公公還真不好相處。
只是金鳳沒想到麻煩來得這麼快。
看來,槐花已經將她的事告訴了趙立根,趙立根嘴欠,立馬說了她的事,不然,這趙家老頭也不可能知道得這麼快。
金鳳轉了轉眼珠,正思索著如何應對。
「爹。」
滿倉的聲音傳來,人快步從屋裡走了出來,手裡還拿著扁擔,跨過門檻站到趙德仁面前,看了一眼金鳳。
開口道,「嫂子已經答應了,人也住進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