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鳳點點頭,認真地打量了滿倉一眼。
寸頭,臉方正,鼻樑直,眼睛不大但深,模樣板正得和趙立根不像是親兄弟。
個子也不錯,身形壯實,看得出來是幹活的一把好手。
就是曬得黑不溜秋的。
趙德仁沒看滿倉,目光仍釘在金鳳身上,
「你家裡頭出了什麼事,要跑到這裡來躲災?」他頓了一下,嘴角動了動,像是把什麼話嚼碎了才吐出來,
「一個年輕姑娘,不遠二十里路跑來投奔出嫁的妹妹,你家裡頭沒人了?你爹呢?兄弟呢?」
金鳳抿了一下嘴角,想說親爹付建國,金貴、金旺、秀英,那些名字在舌尖上轉了一圈,沒有吐出來。
因為說出來也沒用,當著趙德仁的面,說你家裡有人卻護不住你,等於在說你在家不值錢。
金鳳沒有開口,站在那裡,兩隻手絞著衣角,絞得指節泛了白。
趙德仁等著她,像是非要她說出個子丑寅卯來。
滿倉在旁邊站了一會兒,看了一眼金鳳,解釋道,
「爹,她家裡頭的事,嫂子說過一些,是確實待不下去了,來避難的,不是來長住的。」
趙德仁掃了滿倉一眼,「我跟你說話了嗎?」話里的壓迫感像一盆冷水潑在滿倉臉上。
滿倉頓了一下,沒有再出聲。
金鳳這個時候開口了,「叔,我沒地方去了。」
聲音乾巴巴的,像在說一件已經跟自己沒關係的事,
「那人要弄死我,連工作隊都拿他沒辦法。我大哥二哥護不住我,我就跑來了。我知道我住在這裡是拖累槐花,可我實在想不到第二個人了。」
她說著眼眶紅了,嘴唇抖了一下,穩住了,
「我不白住,帶孩子,燒火做飯幹家務,家裡的活我全包了。你給我一口飯吃,我也給你幹活。」
趙德仁看著金鳳,沒有說話。
風吹過院子,門前的楊樹葉嘩啦啦響了一陣,風一過,四下安靜下來。
趙立根一直沒出聲,他兩隻手垂在褲縫邊上,低著頭,小眼睛轉來轉去,也不看人。
滿倉換了一隻手握著扁擔,顯然想再說點什麼,又怕趙德仁截他的話頭。
趙德仁沉默了很久。
忽然咳了一聲,側過身讓開半邊門,下巴朝堂屋方向偏了一下,「先進去再說。」
金鳳愣了一下,站在原地沒動。
趙德仁已經轉身朝堂屋裡走了,背影像一堵舊牆,又厚又沉,走起路來左腳還帶著一點拖沓,沾了一下地再抬起來。
趙立根忙跟上親爹的步伐,一瘸一拐地朝里走。
滿倉快步跟上趙德仁,側過身跟他說了句什麼。
趙德仁腳步頓了一下,接著走。像是聽了,又像是沒聽。滿倉說了幾句便住了口,跟在趙德仁身後進了堂屋。
金鳳還站在門口,進也不是,不進也不是。
直到趙家父子仨都進了堂屋,她才深吸一口氣,邁過門檻,走進了院子。
趙德仁照例坐在了八仙桌的上首,沒有叫金鳳坐,也沒有看她,而是拿出旱菸杆,朝菸袋裡一點點填菸絲。
他填得慢,指尖把菸絲按進去,壓平,再按進去,壓平,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時間拉長,讓站著的人自己先撐不住。
金鳳站在堂屋門口,沒有跨過門檻。
她看著趙德仁手裡的煙杆,不敢催,也不敢問。
滿倉靠在屋內一側的木門上,扁擔靠在牆上,沒有坐。
趙立根已經溜到了角落裡的條凳上坐下來,低著頭,時不時看一眼親爹趙德仁。
趙德仁終於把菸絲填滿了,劃了根火柴點上,吸了一口,吐出一口白煙。
煙霧在堂屋裡漫開,慢悠悠的,像一層薄紗,把光線濾得暗了一些。
他抬起眼皮看向金鳳,「站門口乾啥,進來。」
金鳳這才邁過門檻,在離門口最近的凳子上坐下來,腰板挺得直直的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,看著趙德仁,等他開口。
趙德仁又吸了一口煙,把煙杆從嘴裡拿下來,在桌沿上輕輕磕了一下,
「你剛才說,那人要弄死你,連工作隊都拿他沒辦法。我問你,他為啥要弄你?」
金鳳的嘴張了一下,合上了。
她看了一眼滿倉,滿倉的眉頭皺了一下,沒看她。
金鳳低下頭,轉了轉眼珠道,「他兒子欺負我,我打了他兒子。」
「失手打殘了。」她補了一句。
趙德仁手裡的煙杆頓了一下,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
「打殘了?」三個字落得慢,重的像石頭,往地上一顆一顆地扔。
金鳳抬起頭,迎上趙德仁的目光,
「他兒子先欺負的我,要不是我反應快,早被他禍害了。工作隊來的時候查過,也說我是自衛。
但張世昌不認。工作隊走了之後他就報復我。我說的都是真的,不會編瞎話騙你。」
趙德仁沒有立刻接話。
他拿著煙杆又吸了一口,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,慢悠悠地散開。
「他兒子欺負你,你打了他。他爹要弄死你,你就跑了。你跑了,跑到了我家。」
趙德仁把這些話重新說了一遍,像是在把金鳳說過的每一個字放在秤上稱了一遍,
「你跑了,張世昌找不到你。找不到你,那他會不會來找槐花?」
金鳳抬了一下頭,
「他不會來這裡。趙家凹子村姓趙的人多,他一個外姓人不敢來。他敢來,你們趙家人也不會輕易放他走。」
金鳳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大了,「張世昌不是傻子,不會為了一條命跑到別人的地盤上來送死。」
趙德仁沒有說話。
一雙渾濁的老眼上下掃了金鳳一眼,動了動唇角,跟著吐出一口煙霧。
煙霧在面前散開,遮了一下他的臉。
趙德仁像是借著那一口煙,把下一句話要在哪裡落腳掂量明白了。「你那個事兒,」他說道,聲音比剛才慢了一些,「跟槐花有沒有關係?」
滿倉直了直身子,看向金鳳。
趙立根抬起頭,跟著看過來。
金鳳頓了一下,一雙小眼睛在趙家父子三人臉上轉了一圈。思索著怎樣開口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