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德仁沒有給她太多時間去想,話趕著就過來了,
「你別多心。你出事了來投奔你妹妹,不是說不通。可我得搞清楚,你惹的這件事,跟槐花沾不沾邊。
要是跟她沒有關係,你在這裡住著,大家心裡都踏實。要是跟槐花有關係,你把什麼人引到這裡來了,就是另一回事。」
滿倉看了一眼親爹,緩緩點了下頭,張家與趙家本來就有過節,只是隔得遠才平安無事。
若是離得近,還不知會出啥樣的亂子。
金鳳要是這回真把張世昌引來了,也是純屬給趙家找麻煩。
趙立根的一雙小眼睛死死盯著金鳳,嘴巴抿成了一條直線。
金鳳頓了頓,聲音是穩的,
「這件事跟槐花沒有關係。是我自己的事。張世昌父子欺負的是我,報復的也是我,跟槐花沒有半點關係。
打我的是張賴子,告狀的是我,工作隊來調查的也是我的案子。槐花只是知道這些事,但跟她半點兒不沾邊。」
趙德仁的目光像一條線,在金鳳的臉上慢慢滑過,似是在找那根線的斷頭。
「槐花以前和張家的那些事,你不可能不知道。如今張賴子被打殘了,還是你打的,張家就沒有要求你把槐花弄回去,好伺候他張家父子?」
金鳳心裡一緊,但沒有讓那口氣露出來。
她知道趙德仁在摸她的底,也在摸槐花的底。
「知道,」金鳳說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是平的,也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,
「張家是啥樣的人,槐花和我一樣清楚。不是他張世昌要求咋樣,槐花就應該聽。
槐花的家在趙家凹子村,最親最在意的人是趙立根和秋穗。
上回槐花回娘家探親,住了幾天就回來了。趙立根是知道的。若她真想回張家,就不會回來了。」
聲音不大,話卻一句比一句重,趙德仁放下旱菸杆,眯著一雙老眼看著金鳳。
滿倉慢慢點了下頭,身子重新靠在了木門上。
趙立根聽到那句「最親最在意的人是趙立根和秋穗」,小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。
金鳳頓了一下,
「槐花是自己走回來的。不是誰把她送回來的。路該咋走,都是她自己選的。我來投奔槐花,是因為她是我妹妹,不是因為別的。」
趙德仁伸手拿起煙杆,在手裡轉了半圈,像是在掂量金鳳話里的斤兩。
「你不在付家崗村了,跑來這裡。」他開口,聲音緩了緩,
「張家人找不到你,會不會覺得槐花跟你是一頭的?會不會來找槐花?」
趙德仁停了一下,像是讓那句話落實了,才接著道,
「你要是把仇家帶到這裡,帶到槐花家來,我不答應。」
滿倉在旁邊動了動身子,扁擔在牆上輕輕磕了一下。
金鳳聽著那一聲響,也知道自己必須把這句話接住,不能讓它砸在地上。
「他不會來。」金鳳的聲音比剛才緊,但還能穩住,
「趙家凹子村是趙家人的地盤,趙姓是大姓,方圓十里也都是趙姓人。張世昌不是沒有吃過虧的人,他能忍到工作隊走了再動手,就不敢當著你們趙家人的面動我。他不敢來。」
趙德仁哼了一聲,目光在金鳳臉上多停了一下,「你就這麼確定?」
「我就這麼確定。」金鳳道。
滿倉摸了摸下巴,點點頭,抬眼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。
趙立根看看金鳳,又看看親爹。
趙德仁把旱菸杆擱回桌面上,
「你來這裡,是避災。我不攔你。但醜話說在前頭,槐花是趙家的媳婦,她的事,趙家人會管,不用外人來操心。
你在這裡住,吃的是趙家的糧,住的是趙家的屋,卻掙不了工分、口糧。天冷度饑荒,或開春青黃不接的時候,餓肚子就怪不了別個。
張世昌只要不來趙家凹子村的地界,我管不著。他要是來了,趙家的人也不是吃素的。
還有,趙家的人和事,少打聽,別多嘴。有功夫想想咋填飽肚子,總不能真當個吃乾飯的閒人。」
金鳳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她聽懂了趙德仁話里的分量,他願意收留她,但她不能多事,不能多嘴,不能把她的債算到槐花頭上。
不光要安分地待著,冬天或開春糧食不夠吃的時候,她得自己想法子填飽肚子,不然就會被趕出去。
趙立根的兩隻手垂在膝蓋上,小眼睛往金鳳那邊斜了一下,移開了。
滿倉沒再說什麼,看著金鳳,似是在等她回應親爹的話。
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趙德仁把旱菸杆別回腰帶上,撐著桌面站起來,
「行了,問也問完了。要出工了,別的事以後再說。」
說著朝外走去,左腳拖了一下地面,抬起來,步子不快不慢。
沒有應聲,或許就是回應。
滿倉道,「走吧,嫂子還在等你。」
金鳳站起來,點了點頭,轉身往外走。
步子越走越快,像是急著回到槐花家。
滿倉跟在後面,把扁擔扛在了肩上。
趙立根走在最後,邁過門檻跟了上去。歪頭繞過滿倉,看了一眼金鳳的背影。
大門口的楊樹葉子沙沙響著,像是剛才那些話還沒有落乾淨,還在風裡飄著。
出了院子大門,滿倉跟上親爹的步伐,走向了田間。
金鳳抬腳朝村西頭走,身後不遠處,趙立根一瘸一拐地跟著。
「別的事以後再說」到底是什麼時候。金鳳邊走邊在心裡琢磨著這句話。
目光不由看向了走在田埂上的趙德仁,小眼睛一翻,翻了個大大的白眼。
扭頭看了一眼低著頭一聲不吭的趙立根,冷哼一聲,加快了步子。
一陣勁風颳來,從金鳳背後竄過,涼颼颼的,她不由得打了個激靈,這才發現後背不知道啥時候汗濕了。
走到槐樹旁的那個坡,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一陣陣嘩啦啦地響。
金鳳抬頭看了一眼,停了一下,一口氣上了坡,深吸一口氣,再把那口氣慢慢吐了出來,像是在把剛才那些話從肚子裡卸下去。
腳底板踩在土路上,一步接一步走向槐花家家門。
雖說沒贏,好在也沒輸。金鳳對自己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