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鳳推門進來的時候,槐花正在灶台前洗碗。
水聲嘩嘩的,碗沿碰著碗沿,叮叮噹噹響。
聽見響動,槐花扭頭看了一眼,繼續洗著手裡的碗。「粥在搪瓷缽里,還溫著,自己盛。」
聲音悶在水聲里,聽不出語氣。
金鳳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搪瓷缽子,還有小半缽子白粥,筷子擱在碗沿上,旁邊還擱著一小碗炒紅莧菜和一碟子涼拌黃瓜。
「我在徐知青那裡吃過了。」金鳳道。
徑直走到灶膛前的小矮凳上坐下,後背靠在黑黢黢的牆上,耷拉著腦袋,長長地吁出一口氣。
槐花的手頓了一下,水聲停了一瞬又接著響了。「我是說咋一直沒回,」她沒有看金鳳,「吃了就不吃了。」
金鳳沒有接話。
她知道槐花話里的意思,出門的時候說的是「一會兒就回來」,不想耽誤了一早上。
趙立根後腳跟著進來了,一瘸一拐地跨過門檻,看了一眼案板上的粥,又看了一眼金鳳,低下頭沒說話,自己盛了一碗粥,端著碗出去了。
金鳳扯了扯唇角,冷哼一聲,慢慢直起了身。
趙立根坐在堂屋門口的竹椅上,低頭喝粥,粥是溫熱的,剛剛好,趙立根喝的快,呼嚕呼嚕響,像是怕有人和他搶。
金鳳看著他低頭喝粥的樣子,目光從後腦勺滑到後背,再滑到他弓著的腰上。
她想起剛才在趙德仁面前趙立根連屁都不放一個,縮在角落裡像一根爛木頭,可轉頭就到老屋告了狀。
這會兒回來了,端起碗就吃,一個字也不和槐花提,想必去老屋告狀是常有的事。
金鳳壓著火,語氣平常道,「趙立根,你娶了槐花這麼個媳婦,挺合適的吧?」
趙立根抬起頭看了金鳳一眼,不知道她為啥要問這個,點了點頭,「合適。」
「槐花長得好看,勤快,又比你小那麼多。就你這樣的,還瘸著一條腿,要是沒有槐花,你這輩子還能有媳婦?」
金鳳笑了一聲,聲音不重,像是隨口說的,「我跟你說,換作別人,你這種的,打著燈籠也難找。」
趙立根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,低下頭,沒有接話,也沒有再喝粥。
槐花扭過頭來看了金鳳一眼,金鳳像是沒看見,挑了挑眉繼續道,
「我就是跟你說一聲,你這個做妹夫的,別胳膊肘往外拐。槐花要不是嫁給了你,外面多少男人眼饞著。
你不好好待她,把她的心寒了,她還能在這個家長久地待下去?別的不說,張家的心思你不是不知道,不然,你爹也不會從我這裡探口風。」
趙立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,眼睛盯著碗裡的粥,兩隻手死死捏著碗沿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槐花走到廚房門口,朝金鳳使了個眼色,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在說「行了」。
金鳳沒有看槐花,嘆了口氣,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趙立根聽,
「說句實在話,你媳婦的姐來住幾天,吃的是你媳婦的,住的是你媳婦的,憑啥你那老公公跑來立規矩?
『不許多嘴,不許多事,以後的事以後再說』,說了半天,吃他一口飯了嗎?住他一張床了嗎?」
「你……」趙立根猛地一抬頭,看了金鳳一眼,嘴唇動了一下,只說了一個字便不知道說啥了。
剛才在老屋,金鳳頭一回和爹打照面,不想是一點兒也不怵,一張嘴厲害得很。連爹都退讓了,同意金鳳長住。
不想「得逞」的金鳳竟然還不饒,數落完了他,還說起他爹的不是了。
槐花上前兩步,指了指趙立根手裡的碗,趙立根忙端起碗,一口氣喝完了剩下的兩口粥,把空碗遞給槐花。
槐花接過碗轉過身時,臉色已經不好看了。
她看了金鳳一眼,說了句,
「你也是招呼不打一聲就來了,也不是住一天兩天。糧食不夠吃是實情,不能說別人說兩句你還來勁了。畢竟……」
畢竟這是趙家的地兒,得罪他們家的人,對你有啥好處?
後面的話,當著趙立根的面,槐花沒有說出口。
金鳳被噎了一下,張了張嘴想說回去,迎上槐花那張板著的臉,像是忽然想起面前這個人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任由她打罵的妹妹了。
金鳳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,低下頭,抬腳走回灶膛前的小矮凳前坐下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,指甲摳著褲縫,像是在摳一道看不見的裂縫。
一口氣堵在金鳳的胸口。
早上在徐文華那裡受的委屈,在趙德仁那裡挨的盤問,立規矩時的憋屈,全堵在那道裂縫裡出不來。
金鳳知道自己不該朝趙立根發火,可一看到趙立根那只會告狀的慫樣兒,她就來氣,不找他出氣,難不成找槐花出?
槐花洗完了最後一個碗,抹乾淨了灶台。
看了金鳳一眼,沒再說什麼,轉頭看向趙立根。
趙立根還坐在堂屋門口,低著頭,慢慢地搓著他那雙粗糙的大手。
「要出工了。」槐花說了句,放下背簍,抱著秋穗去屋子側邊把尿去了。
趙立根站起身,去雜物間找曬耙。
「趙立根。」金鳳的聲音從廚房裡追出來,趙立根腳步一頓。
金鳳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,但更硬,
「你一個大男人,娶了媳婦就得先顧著自己媳婦。跟你爹和兄弟親也得分得清輕重。
槐花是你媳婦,她才是跟你過一輩子的人。
你有事不先跟她商量,跑去老屋告狀,那你娶媳婦幹什麼?一個人打光棍,不就可以天天顧著你爹和兄弟了?」
趙立根被金鳳一連串的話堵得喘不過氣來,抻了抻脖子,呼出一口氣,說了句,「我曉得了」。
抬腳一瘸一拐地朝雜物間走,歪著身子,兩步進了雜物間,拿了曬耙,扭身朝外走,步子快得一顛一顛的,像是被人從後面趕著。
槐花抱著秋穗走過來,金鳳迎上去,槐花把孩子遞給她,「我要出工了。」
金鳳嗯了一聲,接過秋穗,秋穗在她懷裡動了幾下,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趴在她肩膀上,咿咿呀呀地叫喚著。
金鳳伸手摸了摸秋穗的小腦袋,聽著她稚嫩的聲音,心口堵著的那口氣泄去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