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槐花不是那種人,她不會做僭越的事。」一個聲音在金鳳耳邊響起。
是的,這一點金鳳相信。
槐花是啥樣的性子,她比誰都了解。
別說槐花現在是有家有口的人,即便她是一個人,即便徐文華主動靠近,槐花都不一定接受。
要讓槐花主動去喜歡一個人,簡直比登天還難。
還是那句話,槐花就是塊榆木疙瘩。根本不懂男女之情。
可她越相信槐花,越覺得背上那根針又往裡扎了一分。
真正讓金鳳發寒的,是藏在她內心深處,不敢往下想的念頭。
還以為徐文華不一樣,以為他會在意一個人做過什麼,而不是長成什麼模樣。
結果他和其他男人一樣,也是看臉的。
她金鳳不是輸給了槐花這個人,是輸給了槐花那張臉。
這一點之前就驗證過。
金鳳嗤地笑了一聲。
懷裡的秋穗咿呀了兩聲,抬手撓了一下金鳳的嘴。
金鳳收了笑,直了直身子,換了個姿勢抱著秋穗,才發覺環住秋穗小身子的手指已經涼透了。
捱到快晌午時分,金鳳開始燒火做飯。
飯做好了,槐花也回來了。
金鳳一聲不吭地將秋穗遞到槐花手裡,抬腳出了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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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沒想好要對徐文華說些什麼,但兩條腿已經先她一步做出了決定。
下了槐樹旁的那個坡,金鳳沿著村路向東走。
一口氣走到大隊部東屋門口,她放慢了腳步,輕拍了拍幾乎跳出嗓子眼的心臟,用力呼吸了幾下,才把一口氣喘勻了。
廚房門虛掩著,金鳳兩步跨了進去。
徐文華正在切菜,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,像是等了她一會兒,才扭頭看了金鳳一眼,眉頭機不可察地皺了皺,還是什麼都沒說。
金鳳站在門口離徐文華幾步遠的地方,沒有走近,也沒有像往常一樣自然地坐在灶膛前的小矮凳上燒火。
「鄭和美跟我說,你喜歡槐花。你留我吃飯是因為我是槐花的姐姐。為了她你才忍受我的。」
金鳳一口氣說完,重重地吁出一口氣,一雙小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徐文華。
徐文華放下刀,轉過身來,「鄭和美跟你說什麼不重要。她說的話你信?」
「信不信是我的事,」金鳳沒有讓步,「我只要你一句話。你到底是不是因為槐花才留我吃飯?」
徐文華沒有立刻回答,他看著金鳳,鏡片後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靜。
「你天天來,我沒趕你走,不是因為你是誰的姐姐。你來與不來,我也不覺得多一個人,少一個人有什麼不對。」
說完,徐文華拿起刀,繼續切菜。
金鳳看著徐文華的側臉,以為他還會再說點什麼,可他沒有。
直到他彎腰把案板上的菜倒進鍋里,拿起鍋鏟開始炒菜了,金鳳才確認自己等不到下一句了。
一直等到徐文華炒好了菜,金鳳才轉身朝外走。
身後沒有聲響,徐文華自然沒有留她。
金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大隊部的,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只知道腳底板一直在往前挪。
沒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,但徐文華也沒有讓她徹底死心。
金鳳心裡憋著一團火,越燒越旺,就像這正午頭頂的日頭,無處不在,讓人無處遁形。
回到家,槐花正在吃飯,一手抱著秋穗,一手端著碗在喝粥。
金鳳走到桌前,給自己盛了一碗粥,坐下來,盯著那碗粥,透過稀粥表面那層白色的米湯,金鳳看到了自己模糊的臉。
垂著眼皮,抿著唇,黑著的一張醜臉。
推開碗,瞪向對面的槐花,想罵人,想砸東西,想掀桌子,可她不能。
這是槐花的家,自己都靠著她過活,哪兒能由著性子來?
接下來的日子,金鳳和槐花像兩隻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裡的母雞,不啄架,但也不挨著。
金鳳該幹活還是幹活,帶秋穗,伺候老爺子,燒火做飯,家裡的活她全包了,做飯的時候也不讓槐花插手。
但她一不說話,二不看槐花。
槐花說「我來抱孩子」,金鳳就把秋穗遞過去,手鬆得快,像是多碰一會兒就會燙到自己的指尖。
槐花叫金鳳吃飯,金鳳就端著碗,夾了菜,坐回灶膛前的小矮凳上吃,不坐在桌邊。
睡覺時,金鳳一個人睡在床的另一頭,蜷縮著身子睡在床的最邊沿,整晚都是背對著槐花。
兩個人之間像隔了一層薄冰,踩上去不會裂,但每一步都咯吱響。
槐花知道金鳳在生她的氣,但她沒有開口勸,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
有鄭和美在,沒事也得找點兒事出來,無理也要辯三分。
時日久了,金鳳自然就知道了。她現在若對金鳳說鄭和美的種種不是,像是在刻意為自己辯解一樣,不如不說。
可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。既然說不清楚。那就等金鳳自己走出來。
滿倉最先看出了端倪。
這天傍晚,他照例把剛撿來的一擔子柴火碼放在廚房外面的廊下。
槐花抱著秋穗從廚房出來,走到門口回頭朝里看了一眼,沒出聲。
金鳳在做飯,鍋鏟在鐵鍋里翻炒著,沙沙響。
滿倉透過灶台前的小窗戶看了一眼,金鳳板著一張臉,眼睛盯著鍋鏟,不吱聲,也不看槐花。
滿倉壓低聲音問了句,「嫂子,你們姐妹倆吵架了?」
「沒有。」槐花應了一聲,沒看滿倉,抱著秋穗進了裡屋。
滿倉沒再問了。
回到家,滿倉對趙立根道,「大哥,你知不知道嫂子和她姐不對勁?」
趙立根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,聽見這話,缸沿碰了一下嘴唇,沒接話。
滿倉勸道,「你老不回去,她不高興也是正常的。」
趙德仁坐在堂屋裡聽見了,手裡的旱菸杆頓了一下,沉聲道,「趕緊回去。別讓一個外人在你家攪得不像樣子。」
趙立根不是沒想過回去。可回去了睡哪兒?
「金鳳和槐花睡東廂房,我回去了也沒地兒睡。」
趙德仁吸了一口煙,煙霧從鼻孔里慢慢噴出來,「她沒有說啥時候把床還給你?就讓你一個人在外面晃著?」
趙立根放下搪瓷缸子,「沒有。西廂房老爺子住,一看就知道沒地兒,她咋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