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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1章 那圈渾水會自己散開

2026-08-30 08:26:47 作者: 花漫九州

  四周安靜下來,只有秋穗在東廂房裡啊啊叫了兩聲。

  槐花站在金鳳側身不遠處,兩隻手緊緊地攥在一起,攥得手指頭髮白。

  金鳳站在靠廚房門口,低著頭,兩隻手垂在褲縫邊上,耷拉著。

  她不知道自己該看誰,也不知道該聽誰的。

  金鳳知道自己不該信鄭和美,可鄭和美說出的那些話一句一句都是對的。

  徐文華確實從來沒有留過她,確實從來沒有主動說過「你明天還來」。

  他給她盛粥的時候是順手做的,像是替旁人忙活了一樁尋常事,不是特意為她付金鳳做的。

  金鳳站在那裡,垂著腦袋,感覺自己像是一棵被人拔起來的草,根還沒扎穩就被拎起來曬乾了。

  趙立根站在槐樹旁的那個坡前,半晌沒動。

  他從老屋那邊過來,手裡攥著幾件換下來的髒衣裳,正要拿回家洗。

  前面說了些什麼他不清楚。趙立根聽見了鄭和美說的最後幾句話,雙腳站在坡前一動不動,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。

  

  槐花抬頭看見站在不遠處的趙立根,知道他已經聽見了。

  閉了閉眼,緩緩鬆開了手,聲音平得像一碗放涼了的水,「趙立根,你進來。」

  趙立根一瘸一拐地走近,抬腳跨過門檻,低著頭,沒有看槐花,沒有說話,像是怕自己的腳踩到不該踩的地方。

  槐花轉過身來看著鄭和美,「鄭知青,你說完了沒有?」

  鄭和美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槐花往前走了兩步,一字一句道,

  「你說金鳳天天去大隊部,去找徐文華,那是她的事。只要她願意,只要徐文華沒意見,就不關別人的事。

  你要是覺得礙眼,去找徐文華說,讓他別開門,別留她吃飯。這會子跑到我家門口堵金鳳,算什麼?」

  鄭和美被堵了一下,嘴角動了一下,沒發出聲音。

  槐花沒等她開口,搶先道,「你走吧,我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。」

  鄭和美頓了頓,目光在槐花和金鳳之間轉了一圈,又看了趙立根一眼,扯了扯唇角,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。

  轉過身朝外走,下了槐樹旁的那個坡,身影矮了下去,停了一下,進了隔壁趙叔家。

  四周重新安靜下來。

  趙立根站在牆根底下,雙手攥著那幾件髒衣裳,手指頭絞著布角,低著頭,像一件被遺忘的舊物件。

  金鳳低著頭進了廚房,在灶膛前的小矮凳上坐下,沒有哭,只是坐在那裡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,手指頭微微蜷著。

  槐花看著金鳳的背影,知道她現在走過去也沒有用。

  嘆息一聲,轉身進了東廂房,秋穗在床上翻了個身,小嘴巴嘟了一下,要醒不醒。

  趙立根鬆開手,手裡的髒衣裳落在牆角,軟塌塌的一堆。

  他抬腳朝外走,走得很慢,低著頭,像是在想什麼。

  不知不覺下了坡,習慣性地朝老屋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腳步頓了一下,停在路邊。

  鄭和美的話還在耳朵里轉,他想起上回學習會,說是陳書記當著大夥的面批評了鄭和美,證明槐花是清白的,他就信了。

  這回鄭和美舊事重提,說的是金鳳,不清白的卻是槐花。

  他是該信工作隊,還是信自己的耳朵?

  趙立根攥著衣角,攥了一會兒,鬆開了。

  他抬頭看了一眼老屋的方向,若把鄭和美的話告訴爹,爹會說啥?又會咋做?他能猜出幾分。

  自打娘和永富都進去後,爹的性子也跟著變了,不但沒有動槐花一根手指頭,更是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說槐花。

  所以,即便他告訴爹鄭和美說的那些話,爹多半也不會動手教訓槐花。

  罵槐花一頓能解決問題嗎?別說不知道槐花到底有沒有做對不起他的事,即便做了,他又能怎樣?

  就像金鳳說的,槐花長的好看,外面饞她的男人多的是。而自己這個樣子,還瘸了一條腿,槐花不跟他,他就沒有媳婦。

  爹娘沒法為他作主,永富進去了,滿倉向著槐花。


  他除了忍氣吞聲,沒有其它任何辦法。

  趙立根扭頭看了一眼村西頭,側身,沿著田埂慢慢往田間走。

  走到田埂盡頭,褲腳帶起的風驚起一隻田雞,撲通一聲跳進水田裡,濺開一圈渾水。

  他一步步朝前走,沒有回頭。

  那圈渾水會自己散開。他也一樣。

  秋穗醒了,槐花收拾好了孩子,進廚房做飯。

  坐在小矮凳上的金鳳起身,上前兩步,從槐花懷裡接過秋穗,秋穗伸手去抓她的辮子,金鳳側了一下頭避開了。

  坐回小矮凳上,開始燒火。

  槐花淘米做飯。

  稀粥和菜端上桌,金鳳抱著秋穗坐到了八仙桌的另一端,離槐花最遠的那一頭。

  槐花頓了一下,盛了一碗稀粥,坐下來先吃。

  金鳳盛了小半碗粥,開始餵秋穗。

  隔著一張方桌,一頓早飯吃得安靜極了。

  姐妹倆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繩子隔開了,誰也不先邁過去。

  吃過飯,槐花去出工。

  她一聲不吭地出了門,步子沒停,也沒有回頭看金鳳。

  金鳳坐在桌前,聽見腳步聲走遠了,才站起身把秋穗背在背上,開始收拾碗筷,洗碗,擦灶台,把地也掃了一遍。

  再來伺候老爺子。

  現在只要她一拿起那根木棍,老爺子就乖得很,在她的指揮下下床,上茅廁,自己擦屁股,再回到床上。

  就是上床的時候她得幫一把,不然老爺子爬不上去。

  該做的事做完了,金鳳抱著秋穗坐在堂屋門口,無所事事地盯著遠處的一片田野,心裡一團亂。

  鄭和美的話在耳邊翻來覆去地響,她不知道哪句是真的,哪句是鄭和美自己添油加醋的。

  金鳳感覺有根針扎在後背上,不深不淺,夠不到,拔不出來。

  她想起自己坐在灶膛前的那些早晨,添柴、撥火、等著徐文華盛粥,那些安安靜靜的相處是她這些天裡唯一覺得日子有了顏色的時刻。

  可那顏色只有她一個人看得見。落到別人嘴裡就成了一個笑話。

  槐花明知道她天天往大隊部跑,卻從來沒有攔過她。

  徐文華明明知道她在想什麼,卻從來沒有趕過她。

  她付金鳳像一隻被人繞在磨上的驢,以為自己在往前走,其實一直停在原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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