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飯做好了,徐文華盛了一碗放在灶台邊上。
自己盛了一碗,夾了兩筷子菜,出了廚房,蹲在屋前的廊下吃起來。
趙老三這回連招呼也沒打,端起碗就吃,照樣吃得呼嚕呼嚕響。
金鳳端起灶台邊上那碗粥,小口小口地喝。喝完了粥,她把碗放回灶台上,朝徐文華說了句,「我走了。」
徐文華點了一下頭,沒有留她。也沒有看她。
金鳳一口氣走到東屋側邊的小路,停下來,看了一眼天邊的亮光,日頭快冒頭了。
涼絲絲的晨風迎面撲來,夾雜著秧田裡的水腥氣,偶爾一聲「呱呱」的青蛙叫聲後,總跟著一陣蛐蛐聲,像是約好了一樣。
金鳳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她不知道自己明天還會不會來,但她今天已經來過了,進了那道門,看到了想看的人,喝了一碗他盛的粥。
不管咋樣,金鳳都覺得這一趟來得不虧。
第三天早上,金鳳照樣去了大隊部。
她沒想太多,天剛亮就出了門,沿著村路往東走,像是腳底下已經認得路了。
看到廚房的門開著,金鳳加快了腳步。
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,徐文華背對著門口正在切菜。
金鳳跨過門檻走進去,在灶膛前的小矮凳上坐下,灶膛里有火,她拿起那根柴火棍往灶膛里撥了一下。
徐文華扭頭看了她一眼,點了一下頭,沒有說話,轉回去繼續切菜了。
金鳳也沒有說話,坐在那裡添柴,看著徐文華切菜、淘米、下鍋,像是在看一件不需要她參與的事,但她樂意在旁邊待著。
粥好的時候,徐文華盛了一碗放在灶台邊上,金鳳端起來喝了。
喝完她站起來,把碗放回灶台上,說了一句「我走了」,徐文華點了一下頭,沒有出聲,更沒有留她。
金鳳穿過大隊部門口的操場,剛拐到東屋側邊的那條小路,鄭和美的身影從東屋門口閃了出來。
她站在牆角,看著金鳳的背影走遠,直到那個背影拐過彎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,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。
「呸!個丑東西!」
鄭和美沒有跟上去,而是抬腳走向廚房。
徐文華正在灶台前洗碗,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,他知道是誰。
鄭和美站在門口沒有進來,靠在門框上,兩隻胳膊抱在胸前,看了他一會兒,開口道,
「她天天來,你天天留她吃飯?」
徐文華手裡的碗沒有停,水聲嘩嘩的,「她來了就坐一會兒,吃了飯就走。」
「你就這麼慣著她?」鄭和美笑了一聲,聲音不咸不淡,「你是不好意思趕她走吧?」
徐文華把洗好的碗擱在案板上,甩了甩手上的水,轉過身來看了鄭和美一眼,沒有說話。
鄭和美也沒有再追問下去。
她鬆開手臂,從褲兜里掏出一封信,遞過去,「王義妹妹王菁寫給我的信,你看看。」
徐文華接過信,打開來。信紙折了兩折,字跡潦草,像是一個人在匆忙中寫的。
他往下掃了幾行,眉頭擰了一下,接著往下看,看完之後把信紙疊起來,沒有立刻還回去。
鄭和美看著他,像是等了一會兒才開口,
「病得不輕,整夜整夜睡不著,醫生說是反應性精神病,需要住院。王義自己寫信跟你說過嗎?」
徐文華沉默了一會兒,
「說過,說得輕。說只是睡眠不好,能克服。」徐文華把信還給鄭和美,「兩個月沒有收到他的信了,我以為他忙。」
鄭和美接過信,沒有再多說,轉身走了。
徐文華看了一眼鄭和美離開的背影,頓了一下,似乎有些詫異她突然離開的這麼幹脆。
翌日。
天剛亮透,鄭和美就站在趙叔家門口,眼睛看向槐樹旁的那個坡,等著金鳳。
沒一 會兒,金鳳果然出現了。
剛下坡,她就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坡底,腳步頓了一下。
鄭和美沒等她開口,上前兩步,一把抓住了金鳳的胳膊,半拖半拽地把她往坡上拉,
「你跟我來,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金鳳毫無防備,被鄭和美拉拽著,掙了一下沒掙開,「你要幹什麼?」
鄭和美不接話,卯足了勁拉拽,一直把金鳳拽到了槐花家門口才鬆開手,站在門口等著。
「有病吧你,莫名其妙!」金鳳朝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,轉身朝外走。
不想鄭和美一揚手,一把抓住了金鳳的一根辮子,使勁一拽,又把人拽了回來。
槐花聽見動靜從裡屋出來,打開堂屋大門,看見金鳳站在門口,鄭和美站在旁邊,愣了一下,
「鄭知青?你們這是……」
鄭和美沒有繞彎子,直接道,
「你姐天天去大隊部騷擾徐文華,吃他的飯,纏著人家不肯走,你知不知道?」
槐花看了金鳳一眼,金鳳別開臉,沒吭聲。
鄭和美接著告狀,
「她去一次兩次也就算了,天天去,算咋回事?一個女人天天往人家廚房跑,是饞人家的飯,還是纏著人家的人?就沒有一點兒羞恥之心嗎?」
金鳳猛地扭過頭來,瞪著鄭和美,「關你屁事?我又沒去你家。」
鄭和美沒被這句話堵住,往前邁了半步,
「你以為徐文華不趕你走是為什麼?你以為他是真的願意留你吃飯?你知不知道,換作別人他早將人拒之門外了!之所以忍你,是因為你是付槐花的姐姐。」
鄭和美從鼻子裡哼了一聲,直直盯著金鳳,每一個字都像是往她心裡砸,
「徐文華喜歡的人是你妹妹——付槐花。他忍你,是因為他想給你妹妹面子。你站在他面前的時候,他看到的是付槐花的臉,而不是你付金鳳!」
金鳳的臉一下子白了,嘴唇動了一下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槐花的腦子「嗡」地一聲炸了,閉了閉眼,抬手去抓金鳳的手,金鳳眼神一暗,如觸電般地閃身躲開了。
鄭和美看了槐花一眼,忽地笑了一下,將視線移到金鳳慘白的臉上,
「你要是不信,自己去問徐文華。看他會不會承認?工作隊在的時候,付槐花有事,他跑前跑後,盡心盡力,不惜被趙家人威脅恐嚇也毫不在意。
他們兩個人偷偷跑去鎮上,回來時被我親自撞到還不承認。我把他倆告到了大隊部,陳書記親自查的。
學習會上,本是證據確鑿的事,徐文華竟然長篇大論,一句接一句,替付槐花洗得乾乾淨淨。生怕她的名聲受到一丁點兒影響。不是因為喜歡還是因為什麼?」
說完這些話,鄭和美往後退了一步,像是在說「我說完了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