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鳳做好了午飯,一搪瓷缽子稀粥,一碗涼拌馬齒莧,一碗炒南瓜尖。
兩樣菜都是她上午來回幾趟去池塘邊洗衣裳,涮糞桶的時候,從田間地頭順手掐來的。
粥和菜端上桌,還不見趙立根的身影。
槐花盛了一碗粥,開始餵秋穗,「我們吃吧,不管他,多半跑去老屋那邊了。」
這是又去老屋那邊尋找安慰還是打小報告去了?金鳳不清楚,也懶得猜了,槐花都說不管了,她巴不得不用看趙立根那張醜臉。
吃了飯,金鳳搶著洗碗,槐花便抱著秋穗午休了。
睡了一小會兒,槐花頂著大太陽出下午工。
金鳳抱著秋穗在床上玩。
沒一會兒,老爺子的叫喚聲從西廂房傳來。
金鳳記得吃完午飯後,她扶著老爺子上過茅廁的。
這才多大會兒,又在嗷嗷叫。
金鳳把秋穗抱下床,讓她站在地上扶著床自己玩。「秋穗乖,自己玩會兒,大姨很快就回來。」
金鳳轉身打開西廂房的鎖,走了進去。
老爺子靠在床頭,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,「上…要上茅廁……立根……立根……」
金鳳站在屋子中央,抱著胳膊看向老爺子,
「趙立根不在。你孫媳婦出工去了。家裡就我一個外人,叫也沒用。」
「餓……好餓……」老爺子像是沒聽見,還在叫。只是這一回叫的詞換了。
金鳳走過去,彎腰湊到他跟前,小眼睛一翻,瞪著老爺子,
「要上茅廁就自己下來走。我扶你去。要是干叫喚不動,指著我來拖你下床,我就拿棍子趕。不信試試看。」
老爺子抬眼看著金鳳,一雙渾濁的老眼眨了眨,不知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,叫了聲,「槐花?」
「你不是槐花!」不等金鳳回答,老爺子大叫了一聲,朝金鳳身後瞅,叫喚的聲音更大了,「槐花……槐花……」
金鳳一咬牙一跺腳,伸手去扯老爺子的胳膊,「閉嘴,起來!」
她半拖半拽地把老爺子從床上弄下來,架著他往茅廁走。
老爺子走得慢,走一步挪半步。
金鳳沒有催,也沒有放慢步子,直接拖著他往前走。
出了堂屋,走在屋前的廊下,金鳳順手撿了根棍子,伸到老爺子跟前晃了晃。
老爺子腳步一頓,佝僂的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。
到了茅廁門口,金鳳鬆了手,手裡的棍子朝土坯牆上敲了敲,厲聲道,「自己脫褲子上,上完了自己穿好褲子。」
棍子「嘣嘣」響了兩下,老爺子的眼皮子跟著跳了兩下。
「快點,不然揍你兩棍子。」金鳳黑著一張臉,棍子朝老爺子的眼前點了點,
「能吃能喝能睡,咋就不能自己上個廁所?我告訴你,少在我面前裝!我不是槐花、趙立根,不聽指揮,我有的是法子對付你。」
老爺子的眼神從金鳳手中的棍子移到她臉上,忽地瞪大了雙眼。
「啊啊……」嚎叫了兩聲,朝金鳳擺擺手,後退一步,顫抖著手脫了褲子,扶著牆蹲了下去。
金鳳切了一聲,嘲諷出聲,「這不挺利索的!棍子還沒落下去呢,自己就會動了?!下回還用我拿棍子不?」
「啊…趙劉氏……」老爺子一邊搖頭一邊應,那意思似乎在說,不用了,下回不用拿棍子了。
「算你識相。」金鳳收了收棍子,催促道,「完事了自己穿好褲子出去。」
老爺子點頭如搗蒜,尿完了,提起褲子,踉蹌著腳步出了茅廁,一步步朝外走,邊走邊回頭看一眼金鳳,嘴裡念叨著,「趙劉氏?!」
回到西廂房,老爺子雙手撐著床沿朝上爬,爬了半天爬不上去。
金鳳上前推了他的屁股一把,老爺子的兩條瘦腿彈了彈,使勁一扭腰身,上去了。
金鳳滿意地扯了扯唇,轉身朝外走,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老爺子一眼,說了句,「以後上茅廁都是你自己來,不然就等著棍子伺候。」
老爺子沒再出聲,側過身面朝牆躺下了。
傍晚,趙立根照樣沒有回來吃晚飯。
槐花說都沒說了,端菜吃飯。
金鳳更不在意,只說了句,「隨他去。少做一個人的飯還省事。你有吃有喝有孩子,怕他做啥?」
槐花沒有接話,低頭喝了一口粥。
第二天天剛亮,金鳳就出了門。
她沿著村路往東走,步子不緊不慢。
天知道她還過來幹嘛,事已經說完了,想找個藉口都沒有。
可金鳳睡不著,滿腦子都是徐文華的身影,鼻尖似乎又聞到了那淡淡的肥皂香味,那股子好聞的味道。
走到大隊部時,廚房的門已經開了。
徐文華正彎著腰站在灶台前洗鍋,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門口的人影,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,「來了?」
金鳳站在門口「嗯」了一聲,跨過門檻走進去。
徐文華洗完了鍋,開始淘米。
金鳳左右看了看,去撿籃子裡的土豆。
「不用,我自己來。」徐文華道,語氣客氣。
金鳳一頓,縮回了手,走到灶膛前的小矮凳上坐下,抓了兩根細柴火進去,摸出火柴盒點上。
徐文華看了她一眼,嘴唇動了動,沒有出聲,接著洗土豆去了。
土豆絲切好了,鍋里的水也開了。徐文華把米倒進鍋里,拿起鍋鏟輕輕攪動。
他神情專注,做飯的樣子一板一眼,似乎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工作。
金鳳一時看得痴了眼,不自覺咽了口唾沫。
好半晌才回過神來。
徐文華一直沒吭聲。
不說話就代表不歡迎她?也是,本來就不喜歡她,談何歡迎?
可她樂意,過來看看他而已,又不做什麼,她付金鳳還是有分寸的。
收回目光,金鳳拿起一根柴火棍往灶膛里撥了一下,狀似隨意道,「今天有活?」
「有。」徐文華道,「等會兒出工。」
金鳳嗯了一聲,沒話找話道,「鄭知青不是和你很熟嗎?咋沒看到她?」
徐文華手裡的鍋鏟一頓,抬眼看了一眼外面。
令金鳳失望的是,他沒有應她的話。
不知是不想應,還是一時不知從何說起。
金鳳沒有再說話,低下頭,繼續朝灶膛里添柴,聽著徐文華攪動鍋鏟的聲音。
灶膛里的火照在她臉上,那根柴火棍握在她手裡,像是找到了一個待著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