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滿倉拿著幾尺舊蚊帳布過來了。
他把窗戶上的舊報紙撕下來,窗框擦乾淨,裁好蚊帳布,用小木條壓邊釘緊。
風從紗布眼裡穿過來,吹在臉上涼絲絲的。
做完窗戶,滿倉找來一把新鎖,裝在雜物間的門扣上。
鎖舌彈進去的時候「咔嗒」一聲,金鳳站在旁邊聽見了,那聲響像是替她把門關上了,也像替她把門打開了。
做床的事情分了工。
滿倉從屋後的竹林里砍來了十幾根竹子,挑了四根粗壯的,比胳膊還粗。用來做床腳。
門前的空地上堆著竹子,擋了大半個走路的道。秋穗看著那堆竹子,小手指了又指,嘴裡嗚哇亂叫,抬腳就要朝前走。
趙立根一把把她撈起來,笑著往空中舉了一下,放下時,秋穗笑得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
竹子要彎成床腳的形狀,得用火烤。
滿倉在靠屋側的位置生了一小堆火,把竹子中段架在火上慢慢轉著烤。
趙立根蹲在旁邊遞柴火。
烤到竹皮滲出油來、竹身變軟的時候,滿倉用一根粗麻繩勒住竹子兩頭,慢慢彎成「U」形,趙立根在另一頭用力壓住。
竹子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,像是在跟火較勁。彎了一根,接著彎第二根。四根床腳彎好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第二天傍晚,滿倉把烤彎的床腳立起來,用幾根細竹橫著綁在床腳之間,做了四道橫樑,留出床面編扎的位置。
麻繩一圈一圈纏緊,接口紮實,整副床架子搭好之後,他用手壓了壓橫樑,紋絲不動。
編床面的活交給了槐花和金鳳。
槐花握著篾刀,把一根根老竹子劈成篾條。
刀口順著竹子的紋理往下走,劈出來的篾條要保持寬窄均勻,厚薄一致。
沒有劈好的篾條乾脆不要。
金鳳蹲在另一頭,接過劈好的篾條開始編床面。篾條在她手指間交錯穿梭,發出細密的聲響。
「這一邊要編緊一些,太鬆了就不平。」金鳳自言自語道,頭也沒抬,手上動作不停。
槐花點點頭,遞過去幾根篾條,金鳳接住,手指一壓一挑,篾條服服帖帖地嵌進經緯里。
槐花看了幾眼,「比上回編得快,手熟了。」
「手上活就是越做越熟練。」金鳳應,手上的節奏加快了幾分。
兩排篾條在兩個人之間交替傳遞,像是有一根線在她們手裡輪流牽著,不用商量就知道下一根該遞向哪一側。
編到一半的時候,金鳳抬頭看了槐花一眼,這才看到槐花手指上有血,「你手破了。」
槐花低頭看了一眼,左手食指上幾道細細的口子滲著血絲,「沒事,篾條吃皮,過兩天就好了。」
金鳳放下手裡的活,起身進屋拿了一塊舊布條出來擱在槐花膝蓋上,「纏一下,免得刺扎進去。」
槐花看了金鳳一眼,沒說話,把布條繞在手指上纏了兩圈,拿起篾刀繼續劈。
秋穗抓著趙立根的褲腿,看看親娘,又看看大姨,手朝前夠,嘴裡啊啊叫喚著。
「那個扎手,不能動。」趙立根指著篾條道,一隻手護著秋穗的小身板。
秋穗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伸手,只是不停地叫喚著。
槐花白天要出工,只能抽下工後的時間來趕。
金鳳白天也只能趁秋穗睡著了的時候來編,不然也騰不出手來。
好在活一直在朝前趕。
幾天後的傍晚,四人一起把編好的竹床面繃上去,用麻繩在幾個交叉點上紮緊。
滿倉用力搖了搖床腳,床架紋絲不動。
金鳳按了按床面,竹篾編得緊實,睡上去雖然硬,但肯定不會塌。
「好了,抬過去。」滿倉揮了揮手,走到床頭,抬起大半個床。
槐花和金鳳忙走到床的另一頭,一人抬一個床角,跟在滿倉身後,把床抬進了隔壁新屋的院子。
雜物間的門小,床得側著才能進去。
滿倉在前頭抬著床腳,用肩膀頂了一下門板,讓床架子能側著穿過去。
床架側著穿過門框的時候,竹篾擦著門框邊沿發出一聲悶響,槐花喊了一聲,「慢點」,金鳳這邊停了一下,等床架的角度順過來了才接著抬了進去。
床放正之後,滿倉蹲下來檢查了一下橫樑接口,用手搖了搖,穩得很。
槐花從自己屋裡抱來一床破舊的墊絮和一床舊被褥,被面補丁摞補丁,但洗得發白,連邊角都疊得整整齊齊。
金鳳抱起先前堆放在牆角的稻草,鋪在竹床上。
槐花把舊墊絮鋪上去,壓了壓,「先用著,回頭再給你換。」
「能用就行。」金鳳把被褥擱在腳頭,包袱擱在床頭當枕頭。
她站在門口看了一遍。
床邊的過道能轉身,牆面平整光滑,窗戶透風也透光,地上掃得乾乾淨淨,床鋪雖然簡單,但每一件東西都在它該在的地方。
滿倉把雜物間的鑰匙遞給她,「門鎖你留著,院門鑰匙也有了。」金鳳點點頭,接過鑰匙,攥在手心裡。
當天晚上金鳳就在這屋睡了。
沒有蚊帳,一時半會兒也沒錢買。
槐花前兩天下工回家的時候就在路邊薅了一大捆艾草回來,擱在新屋的院角,給金鳳用來熏蚊子用。
金鳳打開門,拿了一小把艾草點著了,放在窗戶底下。
艾草白色的煙霧隨著風遊走,那股子特殊的苦味很快充斥著整個屋子。
嗡嗡嗡的蚊子聲音由近及遠,漸漸聽不見了。
熏完了屋子,金鳳把門關上,門從裡面上閂。
爬上床躺下,被子搭在肚子上,頭枕著包袱,愜意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。
眨了眨眼,金鳳又想起了徐文華。
自打那天中午跑去「質問」了徐文華後,金鳳沒再踏進大隊部的廚房。
並不是說她沒有去,她照樣去了,每天一清早,雙腳似是不聽她使喚一樣,出了門,徑直朝村東頭走。
可她實在沒有勇氣和之前一樣,靠近他,眼睛粘著他,等著他端一碗粥給她。
金鳳躲在牆角,遠遠地看向虛掩著門的廚房,以及那扇透著光的小窗戶。
徐文華出來倒淘米水,洗菜水,或出來外面拾掇柴火的時候,金鳳都能看到他的身影。
遠看一樣好看,身姿挺拔,不晃也不歪。
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子乾淨勁兒,像是從另一個地方來的人,連彎腰撿根柴火都跟村里人不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