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看到徐文華出了廚房,進了值班室,或徑直去了田間,金鳳才會依依不捨地離開。
第二天天一亮,她定會準時守在這兒,樂此不疲。
這天天剛蒙蒙亮,金鳳照例醒了。
她摸黑穿好衣裳,推開雜物間的門走出去。
晨風迎面撲過來,帶著露水和草木的氣味。
金鳳沿著村路往東走,步子不快不慢,腳底下已經認熟了這條路,閉著眼睛也能順利走到。
穿過大隊部門口的操場,金鳳照例躲在牆角,隔著幾棵矮樹往廚房的方向看。
廚房門開著,一個身影在灶台前忙活。
金鳳看了兩眼,覺得不對。那個身影比徐文華矮了一截,動作也慢一些。她往前走了兩步,湊近了看,是趙老三。
徐文華不在廚房。
金鳳心裡咯噔了一下,繞著操場走了一圈,值班室的門虛掩著,門縫裡透出一點光。
她放輕腳步走過去,側過身,貼著牆根靠近那扇門,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。
徐文華坐在床沿上,鄭和美彎腰站在他旁邊,兩個人腦袋挨著腦袋,像是在一起看什麼東西。
一張紙,不,應該是一封信。
鄭和美的肩膀幾乎碰到徐文華的手臂,隔著一道門縫,金鳳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。
但那姿勢太打眼了,夫妻小兩口做啥事,不就是這樣緊挨著湊在一塊的嗎?
金鳳忍不住又看了一眼,恰好鄭和美抬起眼看過來,看到她,鄭和美頓了一下,挑了挑眉,彎唇一笑。
金鳳呆愣地站在原地。
鄭和美直起身,挪動著步子,走到了徐文華的另一側,彎下腰,用身子擋住了金鳳的目光。
頭低下去,停了一瞬,鄭和美不忘回頭看了金鳳一眼,扯了扯唇角。
金鳳猛地一縮,像是有什麼東西燙了她的眼睛一下,後退一步,轉身快步朝外走,走著走著,跑了起來。
跑著跑著,越跑越快,像是有人在後面追她,腳底板踏在土路上,步子又重又急。
一口氣跑回隔壁新屋,進了自己那間雜物間,關上門,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站了好一會兒,金鳳才喘勻了氣。
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竟然沒有眼淚,「咳咳……」,咳嗽了幾聲,堵住喉嚨的那團東西終於鬆動了幾分。
金鳳挪動著步子,慢慢走到床沿上坐下來,坐了很久。
像是剛才那一通跑把她身體裡的什麼東西抽空了,只剩下一副空殼,殼裡沒有答案,也沒有聲音。
直到聽到秋穗的哭聲,金鳳才站起來,推開門,走到院子裡。
來到槐花家,槐花正背著秋穗在做早飯,趙立根在伺候老爺子上茅廁。
金鳳上前,從槐花後背的背簍里抱起秋穗,打水給她洗臉。
一家老小吃了早飯,槐花和趙立根照例去出工。
金鳳洗碗,洗衣裳,收拾屋子,帶秋穗,伺候老爺子,手腳麻利地忙碌,一切如常。
晌午,槐花收工回到家,金鳳已經做好了午飯。
正把鍋里的炒嫩南瓜盛進碗裡。
槐花彎腰去端那一大缽子稀粥,金鳳沒有看她,忽然說了一句,「我不會再去徐文華那兒了。」
聲音平平的,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已經沒有關係的事。
說完也沒有轉身,繼續把鍋里的炒南瓜盛完,放下鍋鏟,轉身去拿碗筷了。
槐花端著缽子的手頓了一下,看了金鳳一眼,半晌才點了點頭,「嗯。」
聲音很輕。端著缽子進了堂屋。
幾人圍桌而坐,開始吃午飯。
金鳳端起碗喝粥,粥燙嘴,她吹了兩下才喝了一口,咽下去的時候喉嚨被燙了一下。
金鳳放下碗,夾了一筷子南瓜放進槐花碗裡,沒有說話。
槐花低頭看了一眼,夾起那筷子南瓜吃了,從另一個碗裡夾了一筷子豆角放進金鳳碗邊。
金鳳夾起那筷子豆角送進嘴裡,慢慢嚼。
兩個人面對面坐著,各吃各的,和平常一樣。
坐在桌子另一端的趙立根眨巴著一雙小眼睛,眼珠子在姐妹倆之間轉來轉去,總感覺今天有些不一樣。
具體哪兒不一樣,他也說不上來。
吃完飯,金鳳起身收碗,槐花站起來去東廂房看秋穗醒了沒有。
風從門口灌進來,吹在桌面上,幾個空碗在風裡涼了一下,碗沿冰涼,再沒有溫度了。
徐文華和鄭和美看的那封信是王義妹妹王菁剛寫來的。
信上說王義的治療有了一些起色,偶爾能睡著一兩個小時,比之前整夜睜著眼睛已經好了一些。
鄭和美拿著信來找徐文華,故意靠得近,又故意側著身子,頭低下來,造成在親吻徐文華的假象。
為的就是氣走金鳳。
一個醜八怪,都已經揭發過一次了,還是不死心,竟然天天跑來偷窺,真是不可理喻。
不治一治她,讓她知道她鄭和美的厲害,還真以為徐文華是誰都能肖想的?
「比上回好一些了。」徐文華喃喃自語道。
把信紙翻了一面,看完最後一段,抬起頭來,
「我本來想請假回省城一趟的,一是看看王義的情況,二是回去看看父母,好幾年沒回去了。請假書已經寫好了,正打算去找陳書記批。」
鄭和美直起腰來,語氣隨意,「你要是回去,我也回去。我爸媽早就想我回去一趟了,正好一起。」
徐文華把信紙折好,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像是這才發現鄭和美站得太近了。
他往旁邊讓了讓,眉頭動了一下,「你站那麼近做什麼?」
鄭和美沒退,語氣仍是隨意的,「哪兒離得近了?又沒挨到你,怕什麼?」
徐文華站起來,朝旁邊挪了兩步,保持距離,把信紙遞還給鄭和美,
「兩個知青一起請假,影響不好。要麼我回去,要麼你回去,只能走一個。」
鄭和美接過信,在心裡翻了個白眼,面上還是笑著的,
「那我回去。你留下來,王義那邊有什麼消息,我寫信告訴你。」
徐文華看了她一眼,像是在看她的話有沒有別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