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電報你們都看了。」趙德仁開口了,聲音沉,但尾音微微顫著,
「永富在裡頭受了傷,住進了醫院,要接回來養傷。滿倉明天跟我去安平縣城。」
趙德義吸了一口旱菸,悶聲道,「到底傷成啥樣了?」
「電報沒說。」趙德仁把那薄薄的紙片推了推,「到了才知道。」
趙叔趙德遠把電報拿起來湊到燈下又看了一遍,擱下的時候眉頭擰著,
「大哥,你去了先把事情問清楚。永富那孩子雖說脾氣沖,但從不先招惹人,能把他打成住院的,不是小事。」
「三哥說得對,」趙德厚在旁邊點頭,
「監獄裡頭也得講理,咱永富犯了法該坐牢,沒二話,可打成這樣算怎麼回事?大哥你去了得問,得討個說法。」
趙德仁吸了一口旱菸,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,半天才說,「理是這個理,到了再說。」
趙德禮、趙德信也跟著說了兩句,都是一個意思:人先接回來,事也要問清楚。
堂屋裡安靜了一陣。
趙德仁把旱菸杆子在桌上磕了磕,抬起頭,「滿倉。」
「爹。」滿倉站起來。
「錢的事,我剛才跟你幾個叔叔說了。」
趙德仁看了幾個弟弟一眼,
「你二叔家出十塊,三叔家出十五塊,四叔家出八塊,五叔家出十塊,六叔家出八塊。統共五十一塊。路費夠了,醫院那邊能撐一陣,不夠再說。」
滿倉點了點頭,把這筆帳記在心裡。
幾個叔叔從懷裡往外掏錢的時候都不利索,動作慢,手指頭在衣襟里摸了又摸,但掏出來的時候沒人少給。
趙德義把十塊錢摞在桌上,拍了拍滿倉的肩膀,「孩子,別心疼錢,把你二哥接回來要緊。」
滿倉重重「嗯」了一聲,把那摞錢一張一張捋平了,拿塊布包了紮緊,貼著胸口放著。
布包有點硬,稜角硌著他的皮肉,卻莫名讓人踏實了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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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滿倉根本睡不著。腦子裡不停閃現著各種畫面。
一會兒是公審大會那天,二哥暈倒時慘白的臉。一會兒是電報上那二十六個字。一會兒是翠蓮和槐花在廚房搗鼓那些杏仁粉的場景……
天快亮的時候迷糊了一會兒,夢裡有人喊他,聲音嘶啞,滿倉聽不清喊的什麼,但那聲音讓他心裡莫名慌得很。
天蒙蒙亮滿倉就起來了。
趙德仁比他更早,坐在堂屋門口,腳邊放著個粗布包袱。
是滿倉昨天收拾好的,他和親爹一人一套換洗衣裳,兩條粗布帕子,一壺水,十幾個從自留地里摘的蕃茄,四條黃瓜,一小包鹹菜。
就是他們路上的乾糧。
「走。」趙德仁道,將手中的旱菸杆別在腰上。
滿倉沒說話,把包袱繫緊,挎到肩上。
父子倆鎖上門,一前一後朝村外走。
霧還沒散,家家戶戶的屋頂籠在灰白的霧氣里。露水很快打濕了兩人的褲腳。
走了二十里山路到鎮上,趕上了上午去縣城的班車。
車上人多,父子倆坐在最後一排,包袱擱在腳邊。
土路顛簸,趙德仁一路扶著前排的椅背,低著頭,沒怎麼說話。
滿倉靠窗坐著,看著窗外不停變幻的山林和土路,心裡空落落的。
把早上在路上吃的番茄、黃瓜吐了個精光。
滿倉扶著親爹走到一家鋪子前門口的椅子上坐下,取出水壺,打開蓋子,把水壺遞到親爹嘴邊。
趙德仁喝了幾口水,歇息了一會兒才緩過來。
怕親爹又暈車,也是為省錢,滿倉帶著他,一路走到了安平縣人民醫院。
路經棉紡廠的時候,滿倉不由得停下腳步,朝里看了兩眼,還是原先的樣子。
兩扇鐵柵欄門敞著半扇,門柱上嵌著「國營安平縣棉紡織廠」幾個朱紅大字。
紅磚圍牆沿馬路伸出去,牆上刷著白底標語,字跡剝落了幾塊。門裡是一條水泥路,路盡頭是灰撲撲的車間,機器聲隔著牆嗡嗡地傳出來。
門衛從窗口瞥了他一眼,低頭翻報紙去了。
滿倉收回目光,加緊步子往前趕。
人民醫院在縣城中心,一棟三層高的灰磚樓,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,日頭曬得牌子發黃,字跡倒還清楚。
滿倉伸手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,門軸發出「吱呀」一聲長響,一股子消毒水的氣味混著潮氣撲面而來。
門廳不大,左手邊一溜木頭窗框,頂上掛著塊白底紅字的牌子,「掛號收費」。
窗前排著三四個人,滿倉湊過去看了看,窗台後面坐著個穿白褂子的中年女人,正低頭撥算盤珠子。
右手邊是藥房,櫃檯上擺著幾排棕色的玻璃藥瓶,靠牆立著幾口大瓷缸。
大廳里擺放著兩條長木凳,坐著幾個候診的人。
趙德仁站在門廳正中間,兩隻腳沒動,眼睛卻四下看著。
滿倉踮起腳,朝掛號窗口裡頭問了一聲,「同志,麻煩問一下,住院部在哪兒?」
白褂子的中年女人頭也沒抬,「三樓。」
「謝謝同志。」滿倉扭頭朝趙德仁招了招手。
趙德仁忙走過來,跟在滿倉身後。
「上樓。」滿倉帶著親爹往樓梯口走。
樓梯是水磨石的,踩上去邦邦硬,扶手刷著綠漆,斑斑駁駁的。
趙德仁扶著欄杆,一步一步往上走,很快被滿倉拉開了距離。
一個護士站在樓道口,滿倉上前問道,「同志,請問趙永富在哪個病房?」
護士走過去,翻開桌子上的記錄本看了一眼,端起搪瓷托盤,側了側下巴,「三床,最裡頭那間。」
「謝謝。」滿倉快步走到最裡頭那間,站在門口,手搭上門把手,頓了一下。
趙德仁跟上來,喘著粗氣,一隻手不自覺捏住了滿倉的衣擺。
滿倉深吸一口氣,推開了門。
一股子說不清的味兒撲上來。
藥水、汗味、腳臭,還有一股子發霉的潮氣。
靠窗的床上躺著一個人,身上蓋著藍白條紋的薄被,被子底下瘦得幾乎看不出人形。
臉側著朝向牆壁,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,後腦勺上有一塊地方禿了,露著發白的頭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