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二哥?」滿倉喊了一聲,嗓子發緊。
床上的人動了一下。
那動作極慢,像是一個生鏽的機器被人強行擰了一把。過了好半天,趙永富才慢慢翻過身來。
滿倉站在門口,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。
那個人是他二哥。
又不完全是他二哥。
趙永富以前多壯實的一個人,雖是中等的個頭,卻健壯的像頭牛。
臉盤子飽滿,脖子都比別人粗一截,肩膀寬得能扛起兩百斤的糧食不喘氣,胳膊上的腱子肉硬得像石頭。
可現在躺在床上的這個人,臉瘦得顴骨頂出來,下巴尖得像刀削的,嘴角結著褐色的痂,左邊眼窩烏青一片,像是被人拿拳頭夯過。
被子裡頭露出來的胳膊細得像柴棍,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暴著,指甲縫裡還嵌著幹了的血。
胸口那一塊鼓得老高,纏著繃帶,繃帶從鎖骨底下一直裹到腰際,邊緣透出淤青發紫的印子。
左腿從腳踝到小腿肚打著夾板,紗布裹得嚴嚴實實,露出外面的腳趾頭腫得像五個小泡,發著暗紅色的亮光。
滿倉看不下去了,別過臉去,眼眶燒得厲害。
趙德仁站在床尾,兩隻手撐著床沿的鐵架子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,指節攥得發白。
他盯著床上的趙永富看了很久,久到滿倉擔心他站不住,伸手想去扶的時候,趙德仁才開口。
「咋回事?」趙德仁的聲音很沉,沉得壓在胸口,透不過氣來。「裡頭不是有警察嗎?咋還能被人打成這樣?」
趙德仁繞過床尾,一步步挪到床頭,低頭看著趙永富的臉。
目光從額頭看到下巴,順著往下看被子底下那高高隆起的繃帶、打著夾板的左腳。
「永富……」趙德仁低聲喚了聲,嘴唇抿成一條線,下巴繃著,腮幫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。
趙永富動了動嘴唇,沒有發出聲音,一雙眼睛似是沒有聚焦般地看了趙德仁一眼,一點點挪到滿倉臉上,停了一下,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進來,手裡拿著病歷夾,後頭跟著個護士,護士端著搪瓷托盤,上面擱著紗布和藥瓶。
醫生走到床邊,把病歷夾擱在床頭柜上,伸手輕輕按了按趙永富胸口的繃帶,又掀開被子看了看左腳上的夾板。
趙永富沒睜眼,眉頭卻皺了一下,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。
滿倉上前道,「大夫,我二哥這傷……」
「是,我們剛到。」滿倉應。
醫生直起腰,把病歷夾翻開看了一眼,不緊不慢道,
「病人送來的時候昏迷了兩天三夜,輕微腦震盪。肋骨斷了三根,左腳踝骨折。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,大面積淤青。胸腔拍過片子,暫時沒出血,算是命大。」
滿倉動了動嘴唇,「那……現在咋樣了?」
「已經度過危險期了。」醫生道,
「醒了三天,意識清楚,能吃些流食。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了,就是身子太虛,加上肺上有老毛病,恢復得慢。」
趙德仁從後面擠上來,兩隻手的拳頭攥得緊緊的,「大夫,那得在這住多久?費用……」
醫生擺擺手,
「費用你們不用操心。他是服刑人員,住院搶救這幾天的費用監獄那邊已經結了。」
趙德仁和滿倉對視一眼,父子二人同時鬆了一口氣。
醫生低頭翻了翻病歷夾,「不過你們要是接回去養,後頭的藥錢和複查的錢,就得自己出了。」
滿倉明了,點點頭。
「那……監獄的人呢?」他問,「他們沒人來看一眼?」
醫生抬了抬眼皮,「人送來的當天辦了手續,留了個電話就走了。保外就醫期間歸你們家屬監護,有情況聯繫當地公安。」
滿倉沒再問了。
醫生看了一眼趙永富腿上的夾板,
「病人現在不能動,只能平躺,胸前不能壓,左腿不能動。你們要是接回去,路上得用牛車或者騾子車,慢一點,顛不得。
回去以後靜養,至少三個月別下地。骨頭長好了還得來複查。」
他合上病歷夾,「明天能辦出院。你們自己商量,商量好了來辦公室找我。」
醫生說完轉身出去了,護士把托盤上的藥瓶擱在床頭柜上,交代了一句「今天的消炎藥,飯後吃」,也跟著走了。
病房裡安靜下來。
趙德仁站在床邊,佝僂著背,彎下腰,隔著被子輕輕碰了碰趙永富腳上那截夾板,指頭哆嗦著縮回來。
頓了一下,手又伸了過去,這回沒碰,懸在半空,像是在丈量兒子骨頭斷掉的那一截。
「滿倉,」趙德仁轉向小兒子,抻長了脖子吁出一口氣,壓低聲音道,
「你明天去監獄,把這事問清楚。誰打的,為啥打,監獄管沒管,都問清楚。我趙德仁的兒子犯了法該坐牢,我無話可說,可讓人打成這樣,監獄得給我趙家一個交代。」
滿倉低聲應道,「我明天就去。」
趙永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腦袋在枕頭上動了動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
趙德仁再次伸出手,隔著被子輕輕按在趙永富的胸口上。
那雙手沒用力,只是放著,像是怕一用力就碎了。
「我兒的骨頭……」趙德仁的聲音終於碎了,後頭的話堵在喉嚨里,怎麼都說不出來。
他弓著腰,額頭抵在被子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趙永富沒出聲,把臉別過去對著牆壁。
滿倉站在旁邊,眉頭緊鎖,拳頭攥緊了又鬆開。
他有想過以二哥目前的身體狀況,坐牢的日子肯定是不好過的,不想實際情況遠超他的想像。
是杏仁毒埋下的禍根,還是二哥自己造的孽,滿倉已經說不清了。
過了好一陣,趙德仁才直起腰。
他用袖子擦了把臉,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,啞著嗓子道,「永富,你給我說說,到底咋回事?」
趙永富慢慢把臉轉回來。
他眼睛紅著,但淚已經沒了。
眼珠子轉了轉,趙永富看了看親爹,又看了看滿倉,聲音又啞又輕,
「我進去的第一天就不行了。上午強撐了過去,中午飯沒吃飽,出下午工的時候,挑了一擔糞走了二十步,咳得直不起腰。
旁邊有個光頭,是牢頭,上來就踹了我一腳,說我裝。從那以後他就盯上我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