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永富斷斷續續說了將近一個鐘頭,滿倉餵他喝了兩次水,中間歇了好幾次,咳了好幾回。
他說得慢,聲音輕,像是生怕說話的聲音擾到了胸腔斷裂的肋骨。
有些地方趙永富自己也記不清了。
被打了太多次,時間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回是哪一回。
也不知是不是報應,這些年他落在別人身上的拳腳,在這不到半年的時間全回到了他自己身上。
喘不上氣的憋悶、骨頭裂開的刺痛、皮肉被撞擊的鈍痛,夜裡睜著眼熬到天亮的絕望,他都記得。
生不如死的煎熬已經深深地刻在了趙永富的腦子裡。
第一天進去的時候是下午。
押解車停在一排灰磚房前面,鐵門哐當一聲拉開,趙永富提著滿倉為他準備的蛇皮袋子從車上下來。
天是灰的,圍牆是灰的,房子也是灰的,整個熊望台監獄像是從土裡長出來的,灰撲撲一片。
趙永富跟在前面三個人的身後,右手拎著鋪蓋卷,左手按著胸口。
貼身揣著那本《本草拾遺》,硬殼封面硌著皮肉,他一路捂著,像是捂住一截不能丟的證據。
一行人走進一道鐵門,拐了個彎,又拐了個彎,最後在一棟灰磚平房前面停下。
前面一個人被領進去了,另外兩個人和趙永富站在門外等著,門開著半扇,屋裡一張桌子兩把椅子,牆上掛著幾件藍色制服。
他聽見屋裡有人說話,聲音不高,聽不清內容。等了一會兒,門裡出來一個穿藍制服的人朝他們招了招手,「下一個,進來。」
最後輪到趙永富進去。
屋子裡兩個穿藍色制服的獄警,一個坐在桌後翻本子,另一個站在旁邊。
坐著的那個抬頭看了他一眼,「鋪蓋卷放地上。」趙永富把蛇皮袋子擱一邊。
趙永富左手在胸口按了一下,猶豫了一瞬,慢慢伸進棉襖里,把那本書抽了出來。
書擱在桌子上,泛黃的封面上印著四個大字,「本草拾遺」。
坐著的那個拿起來翻了翻,「這是什麼?」
「書。」趙永富說。「我知道是書。」那人又翻了兩頁,目光在折角的那一頁上停了一下,「私人物品,沒收了。」
他把書合上,擱在桌子一角。
趙永富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我自己保管,話到嘴邊沒了聲音。
另一個獄警走過來,「把衣服脫了。」趙永富站著沒動。「搜身,聽不懂?」獄警的目光沉甸甸地壓過來。
趙永富抬手,一顆顆解開棉襖扣子,脫了棉襖,脫了裡面的褂子,光著上身站在屋中間。
獄警的手從上往下摸了一遍,肩膀、胳肢窩、腰側、後背、褲腰,連褲腿和鞋底都捏了一遍。
「褲子脫了。」趙永富頓了一下,沒動。
「到這兒了還講什麼臉面,快點。」
趙永富咬了咬牙,彎腰把褲子脫了,光著兩條腿站在那兒,渾身繃得像一張弓,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獄警的目光上下掃了一遍,擺了擺手,「穿上吧。」
趙永富哆嗦著手指開始穿衣裳,系褲腰帶的時候眼角掃了一眼桌子角,那本書還扣在那兒,封面朝下,看不見字了。
「鋪蓋卷打開。」獄警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趙永富解開蛇皮袋子口,把裡面的鋪蓋卷抽出來。
獄警把褥子抖開,細細捏了一遍,確定沒夾帶東西才點點頭。「行了,捲起來跟我走。」
系好袋子口,趙永富扛起蛇皮袋子朝外走。
走到門口他頓了一下,回過頭,「那本書……」坐著的獄警頭也沒抬,「登記了,放倉庫。刑滿的時候憑登記記錄領。」
趙永富嘴唇動了動,「那得等到啥時候?」
獄警把筆擱下,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,「你判了幾年?」
趙永富一時噎住。
獄警哼了一聲,低下頭翻本子去了。
趙永富收回目光,跟著前面那個出了門。
少了那本書,胸口空落落的,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塊東西。
外面天還灰著,一陣寒風颳過,冷得他打了個激靈。
獄警領著他穿過一條土路。
兩旁是田,種著莊稼,地壟整整齊齊,蹲著幾個穿囚服的人,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,面無表情地低下頭繼續幹活。
遠處有幾排平房,屋頂蓋著黑瓦,牆上刷著白底標語,「改造思想,重新做人」八個大字,日頭曬得字跡剝落,露出底下的紅磚。
到了另一排平房前面,空地上已經站了五六個人,都穿著自己的衣裳,拎著鋪蓋卷,靠牆站著。
又來了兩三個人之後,一個矮個子獄警走過來,手裡拿著根電棍,「都站好了,排成一排。」
趙永富站進隊伍里。
矮個子獄警從第一個開始,挨個搜了一遍。
這回比剛才那回還細,連褲腰上的繩子都抽出來量了量長短,嫌長了的當場剪掉一截。
「褲子全脫了。」矮個子獄警站在隊前說。
幾個人都愣了一下,沒人動。
「聽不懂話?褲子全脫,快點。」矮個子獄警揚了揚手中的電棍。
趙永富攥了攥拳頭,咬著牙把褲子脫了。
六七個男人光著下身站成一排,寒風從兩腿之間穿過去,凍得人直打哆嗦。
矮個子獄警從隊頭走到隊尾,目光挨個掃過去,掃到趙永富的時候停了一下,上下看了看他的身板,什麼也沒說走過去了。
「行了,穿上。」
趙永富提上褲子的時候覺得這輩子沒這麼丟過人。
搜完身,每人領了兩套囚服,一個搪瓷碗、一個搪瓷缸子和一個搪瓷盆子。
趙永富把囚服套上。
灰藍色的粗布,硬邦邦的,領口磨得發毛,袖口上有個小洞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,跟旁邊的人一模一樣了,分不清誰是誰。
矮個子獄警指了指前面那排平房,「進去,按囚服上的號找鋪位。」
趙永富跟著人流往裡走。
監舍是一間大屋子,南北朝向,門朝南開,北牆上一排窗戶,鐵欄杆鏽跡斑斑,鐵絲網上糊著舊報紙。
屋裡靠牆是一溜大通鋪,草墊子一層壓一層,鋪蓋卷一個挨一個擠在一起。
趙永富找到最裡頭靠牆的位置,把鋪蓋卷展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