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墊子一抖開,一股子霉味撲上來,混著汗臭和尿臊,熏得他眯了眯眼。捂著口鼻咳嗽了兩聲。
剛把褥子鋪上去,草墊子裡忽然躥出幾隻黑點子,跳到手背上咬了他一口,又癢又疼。
趙永富低頭一看,手背上鼓起一個小包,草墊子的縫隙里密密麻麻爬著跳蚤和虱子,被褥子一壓全驚動了,一個勁兒往他身上竄。
他拍了兩下,拍不完,跳蚤太小,從指縫裡鑽出去又跳回來。
旁邊一個瘦子看了他一眼,「別拍了,咬了就咬了,拍不完的。過幾天就習慣了。」
趙永富停了手,把褥子鋪好坐下。
屁股剛一挨草墊子又有東西扎了一下,他伸手一摸,摸出一截碎草稈,尖頭扎進肉里冒了顆血珠子。
一把扔了草稈,用袖子擦了擦手背上的血。
一個光頭走過來,看了他一眼,「新來的?」趙永富點點頭。
光頭沒再說話,踱著步子回到了門口的鋪位上。
趙永富後來才知道那光頭就是馬光頭。
趙永富靠著牆坐著,剛鋪好的褥子底下跳蚤還在爬,腿上胳膊上已經起了好幾個紅疙瘩。
他撓了撓,越撓越癢,越癢越撓,撓破了皮滲出一絲黃水。
撓到後來他停了手,用袖子蓋住胳膊。不撓了,癢就癢吧,習慣了就好。
閉上眼靠在牆上,手捂著空蕩蕩的胸口,任由那又癢又疼的感覺不停地刺撓著皮肉。
「嗶嗶…」
口哨聲響起,監舍的人排著隊往食堂走,一人一個搪瓷碗。
趙永富這才反應過來,拿著碗排在隊尾,跟著人流走進食堂。
食堂是個大敞間,長條木桌木凳,桌面油膩膩的,泛著黑亮的光。
輪到他打飯的時候,窗口裡伸出個勺子,往他碗裡舀了一勺灰白色的糊糊。
趙永富低頭看了看,糊糊表面浮著一層油花,油花底下沉著一粒粒黑東西,細看是米蟲,有的還活著,在糊糊里微微扭動。
他皺了皺眉,端著碗走到角落坐下來,旁邊的人已經開始吃了,呼嚕呼嚕地往下灌,碗底颳得吱嘎響。
「咳咳……」一股子濁氣直衝喉嚨,趙永富實在沒忍住,咳嗽起來。
獄警的目光掃過來。
他忙一把捂住自己的口鼻,死死壓著,將後半聲咳壓進了喉嚨里。
平復下來,端起碗,屏住呼吸朝嘴裡灌了一口,嚼了嚼,牙齒咬到什麼東西,咯吱一聲,是一隻沒煮爛的蟲子。
趙永富放下碗,乾嘔了一下。
旁邊的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「新來的,不吃就餓著。」
趙永富深吸一口氣,重新端起碗,閉著眼把糊糊全灌了進去,滿嘴的酸腐味。
當天夜裡他就吐了,蹲在監舍外面的土坡上,嘔得胃裡翻江倒海,吐出來的糊糊還是灰白色的,混著蟲子的碎渣。
用土蓋了蓋,趙永富擦了擦嘴,回了監舍。
睡在大通鋪上,趙永富才知道什麼叫熬。
二十幾號人擠在一間屋子裡,翻個身都費勁。
他躺下去就不敢動,可不動也不行。
平躺久了,胸口像壓了塊大石頭。
側躺久了,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。
趙永富憋著,憋到臉漲紅,喉嚨里發出嘶嘶的聲響,最後還是沒憋住,咳了出來。
一聲、兩聲、三聲,胸腔里像有隻耗子在竄。
旁邊的人翻了個身,「咳什麼咳,還讓不讓人睡了。」
趙永富把嘴捂住,悶在掌心裡繼續咳,咳得枕頭都潮了。
還有更煩人的,跳蚤。
草墊子裡不知道藏了多少只,他撓了一宿,第二天起來兩隻胳膊上、腿上一排紅疙瘩,撓破了的地方滲著黃水。
夜晚的監舍里什麼動靜都有。
打呼嚕的像拉著鋸,一聲高一聲低。磨牙的嘎吱嘎吱響,趙永富總感覺那人會把牙咬碎了。
有人含糊地說夢話,有人翻來覆去地哼。
最讓他受不了的是夜尿的味道。
鐵門落了鎖,監舍里黑得只看得見北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。
趙永富剛迷糊過去,一陣腳步聲把他驚醒。
一個黑影提著個東西走過來,彎腰擱在他鋪腳邊,桶底墩在水泥地上發出「咚」地一聲悶響。
一股子濃烈的尿騷味呼地湧上來,沖得趙永富偏了偏臉。
「新來的,」黑影站直了,是住他旁邊的那個瘦子,「馬哥說了,以後尿桶放你這邊。」
聲音不大,監舍里幾個翻身的動靜停了一下,沒人說話。
趙永富沒吭聲,翻了個身臉朝著牆。
瘦子走了,腳步聲消失在另一頭。門口響起說話聲,很輕,趙永富聽不清。
很快,瘦子回來了,爬上了自己的鋪位躺下。
夜裡陸續有人起來,腳步聲蹬蹬地踩過來,嘩啦一陣響,又蹬蹬地走回去。
鐵門鎖著,所有人都得在那個桶里解決,桶就擱在趙永富鋪腳不到一尺的地方。
尿騷味混著草墊子的潮氣,還有旁邊鋪位上飄過來的汗臭,一整個晚上都在發酵,往他鼻子裡灌。
趙永富把被子蒙在臉上,蒙了一陣又掀開,憋得喘不上氣。
再蒙上,再掀開,來回折騰了不知道多少回。
第二天早上鐵門拉開的時候,那股子氣浪湧出去,門口站崗的獄警偏了偏頭,皺了下眉。
趙永富從鋪位上坐起來,桶滿了一半,黃湯子裡頭浮著幾團草紙,他把臉別過去,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和碗跟著人流往外走。
尿騷味像是沾在了身上,出了監舍也散不掉,趙永富低頭聞了聞袖口,囚服上也沾了味道。
甩了甩袖子,沒什麼用。
白天上廁所也好不到哪兒去。
公共廁所在監舍外面,一排磚砌的蹲坑,中間不隔牆,蹲下去能看見旁邊人的屁股。
趙永富頭一回進去,被那股味頂得往後退了半步,捏著鼻子才邁進去。
他找了一個空位蹲下,褲帶一扯就鬆了。
不想蹲下去之後就沒動靜了。
他用力掙,使勁掙,額頭上的青筋都憋出來了,什麼都沒有。
左右兩邊的人都蹲著,屁股白晃晃的挨著,趙永富能看見左邊那人的手指不停地撓著自己的半邊屁股,右邊那人低頭盯著地面。
可他總覺得那兩個人的餘光都在掃他。
後頭還站著排隊的人,不耐煩地換著腳。
「拉不拉?」後頭有人催促。
趙永富沒吭聲,再次憋了一口氣使勁。還是什麼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