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永富沒吭聲,再次憋了一口氣使勁。還是什麼都沒有。
一條粗布褲腿擦著空氣帶起一陣輕微的颯響,接著一隻腳從後頭踹在他屁股上,不重,但穩准,「不拉就讓開,占著茅坑不拉屎。」
趙永富往前晃了一下,手撐著坑沿才穩住。
後頭響起一陣嗤笑,趙永富低著頭,臉上燒得厲害。
他想站起來提褲子走人,可腿蹲麻了,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。
趙永富提上褲子出了廁所,站在外頭深深吸了一口氣,才覺得緩了過來。
可廁所里的味道還縈繞在鼻尖,和夜裡那隻尿桶里的味道一樣,粘在他衣裳上,怎麼都散不掉。
洗澡更別提了。
一排水龍頭,光著身子站著沖涼水。
今年雖沒有倒春寒,可正月底二月初的夜裡,冷水冰涼刺骨,澆在身上汗毛根根豎起。
趙永富縮著肩膀直打哆嗦。
「讓開。」旁邊不知是誰擠了他一下,接著就是一腳踹了過來,趙永富毫無防備,腳下一滑,一屁股摔坐在地上。
半邊屁股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,一直蔓延到了後腰,疼得他身體瑟縮了一下,扭了兩下才從地上爬起來。
左右看了看,四周一群光溜溜的身子,根本不知道是誰踹的他。
趙永富哆嗦著一雙凍紫了的嘴唇,繼續朝水龍頭底下擠。
背後傳來笑聲,夾雜著嘩嘩的水聲,一起鑽進他耳朵里。
「看看那身板,腱子肉倒是有不少,可惜是個廢物。」
「就是,站都站不穩,就是個空架子。」
「新來的吧?不然咋連個屁都不敢放。」
……
趙永富沒回頭,水順著脊背淌下去,冷得骨頭縫裡都發顫。
以後還是儘量少洗澡。他對自己道。
儘管如此,這些他都能忍。
吃不好睡不好洗澡上廁所難受,無非就是一個字,熬。
可出工不行。
沙洋農場的田野一眼望不到邊。
開春翻地,一人一把鐵鍬,劃好壟數,幹完活才能收工。
趙永富握住鍬把,一鍬下去,鐵鍬嵌進土裡,他往上一抬的時候胸口一緊,那股子熟悉的憋悶又上來了。
緩了緩,他憋著氣用力,鐵鍬剛翻起一塊土,人也跟著彎了下去,鐵鍬拄在地上,咳得直不起腰。
同組的人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繼續幹活。
趙永富緩過來後接著干,一鍬、兩鍬、三鍬,每一鍬都比別人慢半拍,每一鍬都要喘好幾口氣。
半畝地的壟,別人一上午翻完了,他連三分之一都沒幹完。
咳嗽聲一直沒斷過。
中午吃飯加休息只有一個小時。
乾糧是雜麵餅子,硬得能砸核桃。
趙永富用牙啃了半天才啃下一塊,嚼了嚼,餅子又粗又干,在嘴裡轉了半天咽不下去。
他灌了兩口水才衝下去,胃裡像塞了塊石頭。
啃完雜麵餅子,蜷縮在田埂上,沒歇一會兒哨聲就響了,下午接著干。
下午比上午更糟,風一陣緊似一陣地刮,地里的土幹了,鐵鍬鏟下去費力,每一下都在掏空他的力氣。
趙永富咬著牙翻土,越使力越咳,越咳越虛,鐵鍬翻起來的土塊越來越小越來越淺。
「你丫的還有完沒完,咳的吵死了。」同組的人抱怨。
「不會是得了肺癆病吧?」另一個人問。
趙永富搖了搖頭,沒吭聲。
抻長了脖子,漲紅著一張臉,咳得眼睛通紅。
收工的時候別人完成任務回了監舍,趙永富一個人落在地里,半壟地還沒翻完。
組長是個黑臉壯實的男人,扛著鐵鍬走過來,站在他跟前,
「你知道你今天害我們扣了多少工分?」
趙永富直起腰,嘴裡還喘著粗氣,「我不是故意的。」黑臉組長一腳踹在他後腰上,「誰管你是不是故意的。」
那一腳把趙永富踹出去老遠,下巴磕在田埂上,滿嘴土腥氣。
他趴了一會兒才爬起來,黑臉組長已經走了。他一個人扛著鐵鍬回了監舍,後背疼了一宿。
獄警是看見了的,提著電棍站在田埂上,眼皮都沒抬。
趙永富後來知道,監獄裡就是這樣,完不成任務扣工分,同組的人都跟著倒霉。
扣了工分就要有人挨打,挨打的永遠是拖後腿的那個人。
他不想拖後腿,可他幹不了。
即便拼了命干,干到渾身出汗渾身疼,可任務還是完不成,鐵鍬還是翻不動那些土。
趙永富開始了天天挨打的日子,起初是黑臉組長,後來是其它組員,時日久了,他已經分不清踹向他的腳是誰的了。
來了不到半個月,他暈倒了。
那天翻空地,挖了幾壟之後他開始冒冷汗,眼前一陣一陣發白,鐵鍬越來越沉,像灌了鉛。
前兩天就出現過這種情況,趙永富硬是咬著牙堅持下來了。
也由不得他不堅持,不堅持幹完,就等著挨打,總得選一樣。
他強忍著不適接著挖了幾鍬,鐵鍬拄在地上喘氣的工夫天旋地轉,還沒來得及咳嗽,整個人就直直地栽進了田溝里。
臉朝下,嘴裡塞滿了土。
醒過來的時候躺在衛生所,頭頂一盞日光燈嗡嗡地響。
一個穿白大褂的人給他量了體溫,拿聽診器按了按胸口,皺起眉頭,「肺上雜音很重。你以前得過什麼病?」
趙永富動了動乾裂的嘴唇,「中了毒。」
大夫一頓,「什麼毒?」
「吃了快一個月的苦杏仁粉。」趙永富回。
大夫愣了一下,沒再問,開了兩片止咳藥擱在床頭,「多喝水,能歇就歇。」
趙永富看著那兩片藥,含在嘴裡苦得舌根發麻,咳嗽還是沒止住。
那次暈倒之後獄警對他稍微鬆了一點。
分活的時候不給他派最重的,扛抬之類的活不讓他干,只讓他拿鐵鍬鋤頭。
可活一樣不少,任務一樣擺在面前。
他照樣完不成,同組的人照樣罵他,只是不再動手了。不知是獄警的警告,還是因為動手也解決不了問題。
可馬光頭不這麼想。
馬光頭蹲了好幾年牢了,頭頂光溜溜一片,在日頭底下反著亮。
他手底下管著五六個人,出工的時候獄警不在跟前,他說了算。連黑臉組長都讓他三分。
趙永富第一天進監舍的時候馬光頭就留意過他。一米七幾的個頭,膀大腰圓,看著比誰都壯實。
誰知洗澡的時候被人踹了一腳,摔在地上扭三扭才能起來。拉屎被人踹了屁股也不敢還嘴。干起活來更是連個半大孩子都不如。
馬光頭納悶了一陣,後來就不納悶了,只當趙永富是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