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試過趙永富一回。
出工的時候故意從後面撞了他一下,趙永富沒站穩撲出去栽了個跟頭。
馬光頭蹲在旁邊看了看,踢了踢他的腿,「裝,接著裝。」
趙永富爬起來拍掉土繼續幹活,一聲不吭。
馬光頭沒再動他。
因為沒有一直在一個組,趙永富拖他後腿的時候不多。
馬光頭犯不著為了一個廢物浪費力氣,更何況這廢物看著身板壯實,打起來費手。
可有一回兩人分到了一個組。
翻地,一人一壟齊頭並進。
趙永富那壟地翻得慢,越落越遠,越遠越急,越急越咳,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馬光頭已經翻完了自己的地,回頭一看趙永富那壟還剩下三分之二,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。
他把鐵鍬往地上一插,大踏步走過去,一把攥住趙永富的領子把他從地上拎起來。
趙永富雙腳離了地,喉嚨里那口氣還沒喘勻,馬光頭的拳頭已經砸在了他肚子上。
趙永富疼的一瑟縮,身子彎成了蝦米,胃裡的雜麵餅子往上涌,嘔了一口酸水。
馬光頭鬆了手,居高臨下地瞅著趴在地上起不來的趙永富。
冷笑了兩聲,馬光頭蹲下來揪著趙永富的頭髮把他的臉抬起來,「你這廢物,裝什麼病,害得老子要被扣工分。」
趙永富嘴裡冒著酸水,「我沒裝。」
馬光頭再次把他拎了起來,一巴掌扇過去,趙永富的腦袋歪向一邊,嘴角滲出了血。
第二巴掌扇過來的時候他認命地閉上了雙眼。
扇了幾巴掌馬光頭還不解氣,抬腳踹向趙永富,專挑疼的地兒下腳。
一腳踹在後腰上,趙永富整個人弓起來,兩手撐著地,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。
第二腳落在他肚子上,趙永富猛地縮成一團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嘴角淌出半口酸水,被他自己咽了回去。
馬光頭在他腿上又補了一腳,膝蓋磕在地上,趙永富終於趴下了,臉貼著泥地,渾身抖著,一聲不吭。
那天趙永富被送進了衛生所。
臉頰腫了半邊,嘴角豁了個口子,嘴唇里外翻著。後腰和腿上淤青一片,趙永富卻一直捂著肚子咳嗽。
獄警來問了情況,扣了馬光頭五分工分,記了一次過,關了三天禁閉。
三天之後馬光頭出來,看趙永富的眼神就變了。
那眼神趙永富認得,不是恨,是記上了,是那種「你等著」的意思。
趙永富知道這事沒完,可他沒想到會以那種方式沒完。
從那以後馬光頭不動手了。
他指使別人動手。
那些人也樂得巴結馬光頭,打一個廢物換馬光頭的人情,不虧。
出工的時候趙永富扛著鋤頭走在路上,旁邊有人伸腿絆了他一下,他摔出去,鋤頭把磕在額頭上鼓起一個青包。
中午在田間吃飯的時候,手剛碰到搪瓷碗,旁邊有人輕輕一撞,碗翻了,糊糊潑了一地,趙永富蹲下去想撈,糊糊滲進了泥里撈不回來了。
那天他餓著肚子幹了一下午的活。
晚上睡覺有人把尿潑在他鋪位上,褥子濕了一大片,他縮在草墊子沒濕的那一角,冷得牙齒打顫,熬到天亮也沒睡著。
馬光頭還讓人在趙永富的草墊子裡做了手腳。
他彈起來伸手一摸,褥子上洇出一小團暗紅,指尖也沾了血。
趙永富把褥子掀開,底下的草墊子被人動過了,幾根粗草稈被人從中折斷了,斷口斜著戳出來,劈成了尖刺,藏在草墊子中間,
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碎草蓋著,不掀開根本看不出來。
趙永富把那幾根草稈拔出來攥在手裡,斷口扎進掌心又添了一道血印子。
他攥著那幾根草稈站起來,往馬光頭鋪位那邊走。
走了幾步,看見馬光頭斜靠在鋪上,旁邊躺著三四個人,都抬眼看著他。
馬光頭嘴角噙著笑,「咋了?鋪位上長刺了?」
旁邊幾個人跟著笑。
趙永富站在那兒,攥著草稈的手緊了又松。
他想撲上去把那幾根尖草稈捅在馬光頭臉上,可馬光頭旁邊那三四個人都坐起來了,眼睛裡閃著光,像是在等著他動手。
趙永富知道,只要他往前邁一步,今晚就不是出血這麼簡單的事了。
他把草稈扔在地上,轉身回了自己的鋪位。
後腰上那塊傷還在往外滲血,他從床單邊角撕下一截布條纏了纏,側著身躺下去,臉朝著牆。
背後傳來一聲笑,很短,像是被人捂住了嘴。
趙永富閉上眼,指甲掐進掌心裡,沒回頭。
趙永富去找了吳警官。
吳警官管他們這片,瘦高個,臉上有塊疤,平時不怎麼說話。
趙永富站在他辦公室門口喊了聲報告,吳警官抬起頭,「什麼事。」
趙永富道,「我要報告,有人欺負我。」
吳警官靠在椅背上,「誰?」
「馬超。」趙永富說了馬光頭的名字。
吳警官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根煙,「他打你了?」
趙永富道,「他指使別人。」
吳警官吸了口煙,「有證據嗎?誰看見了?」
趙永富說不出話來。即便有人看見了,誰會願意為了他這個廢物作證。
對了,馬光頭給他取了個外號,叫廢物。
其餘人有的叫他廢物,有的叫他趙廢物。
吳警官彈了彈指間的菸灰,「回去吧,有人打你你就喊,我聽見了會管。」
趙永富站著沒動。
吳警官又說了一遍,「回去。」語氣比剛才沉。
趙永富慢慢轉過身走了。
後來他又去過兩回,一回說身體不行,一回說有人堵著他打。
吳警官上下打量他一眼,說了句「沒證明別來」,第二回直接擺了擺手讓他出去。
趙永富站在辦公室門口,好半天不肯離去。
那段日子他一天比一天瘦。
臉頰凹陷下去,顴骨凸出來,肩膀上的肉塌下去了,鎖骨一根一根頂出來,肋骨隔著皮也能數清。
吃不下飯,餿糊糊強行灌進去也會吐出來。
晚上睡不著,躺下就咳,咳到後半夜才能迷糊一會兒,天不亮就得起床出工。
活干不好挨打,不干更挨打。
獄警對他稍微照顧了些,可照顧有限,活不派最重的,任務卻擺在那兒,完不成照樣扣工分,同組的人照樣記恨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