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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4章 他得活著,活著出去,把那筆帳討回來

2026-08-30 08:27:38 作者: 佚名

  有一次趙永富在田裡又暈倒了。

  這回不是累的,是餓的。

  頭天晚上沒吃著飯,第二天早上空著肚子出工,翻了幾壟地眼前一黑就栽了。

  醒過來的時候馬光頭蹲在旁邊,手裡拿著一根草棍戳他的臉,「又裝。」

  趙永富睜開眼,看見馬光頭的臉近在咫尺,嘴裡一股子臭味噴過來。

  他偏了偏頭,馬光頭拍了拍他的臉,「你這命還挺硬,怎麼暈都暈不死。」

  趙永富沒說話。

  他看著頭頂的天,天是灰白色的,一隻鳥都沒有。

  他想起了那本書。《本草拾遺》。

  高翠蓮在這裡頭找到的苦杏仁方子,也就是這個方子,毀了他趙永富一輩子。

  不然,他的鐵拳頭不會變成軟棉花,不會動不動就喘不上氣,沒法幹活,更不會沒完沒了地咳嗽。

  若他沒有中毒,以他壯碩的身型,異於常人的力氣,別說一個黑臉組長,一個馬光頭。

  就是兩人加起來,再加上跟在馬光頭身後的幾個跟屁蟲,統統加起來都不是他趙永富的對手。

  

  可如今他就是個被高翠蓮和付槐花親手毀掉的廢物,

  高翠蓮的高明之處在於,她明明告訴他加了杏仁粉,他卻一無所知。

  還誇了一句「今兒這糊糊香」。

  有文化的千金大小姐到底不一樣。

  可付槐花呢?

  關她啥事?跟著高翠蓮混了三天,就以為山雞變成了鳳凰,跟著摻和。夥同高翠蓮一起害他!

  只要一想起付槐花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,一副縮著肩膀只會忍氣吞聲的樣兒,那副站在台上時強撐住的鎮定樣子,趙永富的呼吸就急促起來,下一秒就要咳嗽出聲。

  高翠蓮死了,他想報仇也無從下手,除了恨她付槐花,將所有的怨恨發在她身上,難不成去恨滿倉?怨滿倉?!

  滿倉呢?滿倉到底有沒有摻和?

  趙永富不知道,他只知道,不管滿倉有沒有摻和,他不能報復滿倉,也報復不了。

  畢竟是親兄弟,自己這個樣子,以後還得靠著滿倉。

  爹娘總有一天會入土,趙立根一個殘疾加慫包,自身難保,他能指望的,就只有滿倉了。

  但並不是說,他不恨滿倉,他恨,恨付槐花,恨高翠蓮,也恨自己。恨自己太信他們了。

  這個念頭支撐著趙永富,一天一天地熬。

  每當他撐不下去的時候就對自己說,不能死。死了就便宜付槐花了。他得活著,活著出去,把那筆帳討回來。

  這個念頭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力氣。

  後面暈倒過多少次,趙永富記不清了。

  只記得脫下了厚重的棉襖,換上了袷衣,再後來是單褂子。

  他身上的肉一點點消失,直到空蕩蕩的衣衫罩在身上,活動著的四肢像幾根柴火棍般杵著。

  獄警這才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,每回出工,都是派給他最輕省的活。

  即便這樣,趙永富也得彎腰拔草,扯秧,插秧,從早到晚,手腳不停,干不完的活。

  遇上馬光頭使絆子的時候,趙永富的活照樣干不完。

  照樣挨打。

  只是馬光頭不輕易動手,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動手,倒沒有馬光頭動手重。

  因為怕趙永富暈倒後再也醒不過來了。

  不能打死人不是。

  夏日炎炎,一場暴雨下了一整夜,監舍漏雨,趙永富的鋪位濕了半邊,裹著濕褥子睡了一宿,第二天起來就發燒了。

  衛生所給了兩片藥,吃完不退燒,燒了三四天,人燒得迷迷糊糊的,躺著起不來了。

  獄警讓他歇了兩天工,可屋子裡積了水,被褥潮濕,趙永富裹著被子還是抖。

  旁邊的瘦子也被傳染了,接著是其他人,很快,馬光頭也被傳染了。

  同住一間屋子,趙永富整夜咳嗽,傳染是難免的。

  馬光頭開始還不當回事,第二天也開始流鼻涕打噴嚏,後來發燒了,燒了兩天。


  耷拉著腦袋,好幾天才緩過來。

  馬光頭病好以後看趙永富的眼神徹底變了。他沒說什麼,可趙永富知道,這次完了。

  果然完了。

  那天放風,犯人們在圍牆圈起來的一塊空地上溜達。

  炎炎烈日照射著灰撲撲的水泥地。

  趙永富靠在牆根躲著乘涼,閉著眼。

  忽然有人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拎了起來,睜眼一看,馬光頭站在面前,身後跟著三個人。

  馬光頭沒說話,一個拳頭就過來了,砸在他太陽穴上,眼前猛地一黑。

  趙永富毫無還手之力,習慣性地縮在地上抱著頭,任由拳頭和腳落在他背上、腰上、腿上。

  他沒有喊,越喊馬光頭越來勁。

  只有等馬光頭打累了,自然會收手。

  不想這回馬光頭打累了,退到一邊喘氣,他手下的三個人撲上來,一人補了好幾腳。

  放風結束的哨聲響了,犯人們往監舍走。

  趙永富撐著手慢慢爬起來,一條腿瘸著,一拐一拐地跟在最後面。

  回到監舍他倒在鋪位上,渾身疼得連手指頭都抬不起來。

  本以為這就算完了。

  幾天後的一天。

  日頭明晃晃在頭頂懸著。

  趙永富彎著腰在稻田裡扯稗草。



  他撥開稻葉摸到稗草根使勁一拔,直起腰想甩到田埂上,胸口那口氣沒跟上來,拄著膝蓋又咳了。

  旁邊的人頭也沒抬,「半塊田都沒扯完。」

  趙永富把剩下的咳咽了回去,彎下腰繼續摸下一棵。稗草跟稻苗差不多,認錯了拔了稻苗又要挨打。

  那天早上新來了一個犯人,跟趙永富一樣來自紅旗鎮,姓陳,大名叫陳勝利,以前在鎮上的革委會幹過,後來因為挪用公款判了幾年。

  陳勝利分到了馬光頭這組,跟趙永富隔了兩廂田。

  他盯著趙永富看了半天,左右看了看,不確定地喚了聲,「趙永富?」

  趙永富一愣,看向陳勝利,一下就認出了他。

  收回視線,低下頭,趙永富沒吭聲。

  在這裡,他不叫趙永富,叫廢物,或趙廢物。

  陳勝利見獄警走遠了,蹚水走過來,站在趙永富跟前,歪著頭打量了半晌,「真是你?那個『土匪隊』有名的拳頭硬,力氣大的趙永富?」

  趙永富抬起頭,臉上灰撲撲的,嘴角還掛著早上咳出來的血絲。還是沒說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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