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勝利上下掃了他一眼,轉頭對另一邊的馬光頭說,「這就是那個趙永富?當年在鎮上一人打三個的那個?」
他嗤了一聲,「怎麼成這副鬼樣子了?瘦成了一包刺,感覺一拳就能打散架。」
馬光頭的臉色不好看了。
他正蹲在田埂上歇腳,聽見這話站了起來。
陳勝利是新來的,可一開口就透著股不服管的勁兒,那種在革委會幹過的,走到哪兒都覺得自己是大爺。
馬光頭在這片管了幾年人,最煩的就是這種。
陳勝利接著補了一句,「我還以為你多能耐呢,當初在紅旗鎮多威風,蹲了幾個月牢就成了這慫樣。」
趙永富像是沒聽見一樣,彎下腰繼續扯稗草。
陳勝利看向馬光頭,聳聳肩,「就這廢物你也搞不定?」
馬光頭的臉當場就黑了。
他盯著陳勝利看了兩秒,又看了看趙永富,嘴角扯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種被當眾戳了臉皮之後的惱。
陳勝利看見趙永富這副慘樣,把他跟當初那個趙永富一比,嘴裡出來的全是輕慢。
這份輕慢不止是對趙永富的,更是對馬光頭的,你連個廢物都收拾不服帖,算什麼老大?
馬光頭沒理陳勝利,他徑直走到趙永富跟前。
趙永富還彎著腰在扯稗草,手伸進水裡攥住一根稗草根正往上拔,整個人是弓著的,對身後的事一無所覺。
馬光頭一彎腰,揪住他的後脖領往上提。
趙永富腳底是水田裡的爛泥,使不上勁,踉蹌兩步就被拽到了田埂邊。
馬光頭鬆了手,趙永富膝蓋一軟蹲在田埂上,泥水從褲腿往下淌,滴滴答答砸在地上。
田埂上扔著一把鐵鍬,不知是誰落在那裡的。
馬光頭彎腰撿起來,鍬頭往泥里一插,倒攥著木柄掄了過來。
那木柄是實打實的實心硬木,手腕粗細,掄起來帶著風聲。
頭一下重重打在趙永富的小腿上,硬木和骨頭碰在一起,悶響一聲,骨頭裡頭炸開的聲音跟掃帚把打出來的完全不同。
趙永富整個人跪了下去。
馬光頭一抬腳,一腳重重踩在他剛被掄過的那隻腳踝上。
趙永富疼得整個人繃了一下,喉嚨里嗬了一聲,人歪著趴了下去,左手撐著地,右手攥著一把泥,泥水從指縫裡往外擠。
「來呀,不是一個人打三個嗎?」
馬光頭罵道,呸地一聲吐了口濃痰,收回腳,彎腰把趙永富翻了個面。
趙永富仰面朝天,張著嘴喘了兩下,猛地咳嗽起來。
「咳咳咳,你個廢物就知道咳!」馬光頭怒道。
再次舉起鍬柄,第二下掄在肋巴上,趙永富聽見嘎嘣一聲響,整個人側翻了過去,嘴裡的血沫子噴出來,濺在田埂上黑紅一片。
馬光頭沒有停手。
鐵鍬把第三下、第四下,掄到第五下的時候,鐵鍬把砸在趙永富後背上,咔嚓一聲,木柄從中間裂開,上半截連著鍬頭飛出去,下半截還攥在馬光頭手裡。
趙永富已經縮成了一團,兩隻手抱著頭蜷在地上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馬光頭愣了一下,把手裡那半截扔了,喘著氣蹲下來,揪著趙永富的頭髮把他的臉從泥里抬起來。
地上躺著兩截斷把,木茬子如長短不一的鋸齒般,一截連著頭,一截光禿禿的。
馬光頭打紅了眼,嘴裡罵著「讓你裝」「讓你傳染給老子」「讓你個廢物害老子丟人」
每一句罵都伴隨著一腳。
陳勝利站在旁邊看著,嘴角噙著笑,沒動。
同組的人圍了一圈,沒人上前。
有人回頭看水田的那頭,獄警站在田埂上,叼著菸捲,正跟另一個幹部說話。
隔了大半畝田,菸捲的火星子被吹得一明一滅。
獄警似乎聽見了動靜,側頭往這邊看了一眼,停了一瞬,臉轉回去了。
田裡打架是常事,只要不鬧出人命,沒人願意多管。管了要寫報告,要填表,要往上報,麻煩得很。
馬光頭右腳換成了左腳,照著趙永富的胸口再次踩下去。
趙永富已經不動了,蜷成一團躺在地上,嘴裡往外滲血。
馬光頭像踩一隻死狗一樣,腳踩在他胸口上,碾了碾。
氣被壓住,趙永富咳不出來了,喉嚨里只剩下嗬嗬的聲響。
「再裝?」馬光頭低頭看著他。
趙永富沒回答。
他已經說不出話了。
馬光頭又踹了一腳在他左腿上,幾個人圍上來,不知是誰使勁踩了一下趙永富的腳踝。
陳勝利站在人群外頭,從頭到尾沒挪動腳步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趙永富,又看了一眼馬光頭,這回沒再嗤笑,轉頭回到自己那廂田繼續拔稗草去了。
馬光頭歇了口氣,抬腳走了。
收工哨響的時候,趙永富還沒動。
同組的人走過去踢了踢他的腿,「走不走?」
趙永富一動不動。
那人彎腰一看,趙永富雙眼緊閉,嘴邊的泥被血洇成了黑紅色。
他喊了一聲「暈了」,有人跑去找了獄警。
獄警走過來的時候,看見趙永富的臉是灰白色的,血從嘴角淌進泥里,整個人蜷著一動不動。
鐵鍬把斷成兩截橫在田埂上,一截落在前面不遠處,一截躺在草窠里,斷口的木茬子猙獰地支棱著。
獄警蹲下來,兩根手指搭在趙永富脖子上試了試,「還有氣。」
他站起來,踢了一下地上那截斷把,「誰的?」
馬光頭聳聳肩,答非所問,「他咳暈了自己栽倒的。」
「鐵鍬把自己會斷成兩截?」獄警的目光從馬光頭臉上挪到陳勝利臉上,「你在旁邊站著?」
陳勝利背著手,「我剛來,不認識他。馬老大幹的,跟我沒關係。」
馬光頭冷笑一聲,「你剛才還跟他說你們一個鎮上的,這會兒就不認識了?」
陳勝利腮幫子繃了一下,沒接話。
獄警盯向馬光頭,「你打的?」
馬光頭拍了拍手上的泥,「他完不成任務,我說了兩句,他自個兒栽了。」
旁邊有犯人小聲說了句,「是馬老大打的,我看見了。」
聲音不大,是從人堆里鑽出來的。
馬光頭扭頭看了那方向一眼,那聲音沒再響第二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