獄警低頭看了看趙永富嘴邊的血,又看了一眼田埂上斷成兩截的木柄,沉默了一會兒,
「馬光頭,關禁閉十五天。扣半年工分。陳勝利,調三隊,明天就走。」
馬光頭的臉色變了,「你憑什麼說是我打的?」
獄警帽檐底下的一雙眼睛掃過來,腰間的槍套在日頭底下泛著暗光,沉甸甸的目光壓過田埂,「人證物證皆擺在眼前。」
說著擺了擺手,沒再跟馬光頭廢話,一聲令下,「帶走。」
兩個獄警從田頭那邊快步走過來,一左一右夾住馬光頭。
左邊的獄警推了他一把,「走。」
馬光頭站著沒動。
右邊的獄警抽出腰間的電棍,拇指按了一下開關,棍頭噼啪一聲藍光閃了閃,照著馬光頭後腰杵了一下。
馬光頭整個人猛地一繃,喉嚨里擠出一聲變了調的悶哼,腰弓下去,膝蓋一軟差點跪了。
他兩手撐著自己的膝蓋喘了兩口氣才站直,嘴邊掛著半根沒咽下去的唾沫絲子,牙齒打著顫。
電棍關了,棍頭還冒著股焦糊味。
馬光頭沒再磨蹭,抬起腳大步往前走,步子快,頭低著,脖子後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著,沒敢回頭,也沒敢停。
陳勝利站在田埂那頭,臉色鐵青。
他不過是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,就要被調去三隊。側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趙永富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,轉身走了。
幾個人過來抬趙永富的時候,一上手就愣住了。
看著那麼大一個身板,輕得嚇人,像扛一捆干透了的柴。
囚服破了,露出來的後背青一塊紫一塊,肩胛骨支棱著,像兩片薄瓦扣在背上。
翻過來擱上板車的時候,他的臉朝上仰著,顴骨頂著一層薄皮,臉是灰的,嘴唇也是灰的,嘴角凝著半乾的黑血,跟泥混在一起分不清了。
鎖骨底下的青筋突突跳著,一下一下的,像是裡頭還有東西在動。
趙永富被抬進了衛生所。
肋骨斷了三根,左腳踝骨折,全身上下青紫一片。
衛生所的大夫給他止了血,上了夾板,可衛生所沒有X光機,當天夜裡趙永富開始發燒,說胡話,斷掉的肋骨戳著胸腔,呼吸一聲比一聲淺。
衛生所不敢留了,第二天一早將人送到了安平縣人民醫院。
第三天睜開眼睛的時候,眼前白花花一片。
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,窗外是灰撲撲的磚牆。
他盯著那根燈管看了很久,慢慢轉了一下頭。
病房裡空蕩蕩的,床邊沒有看守,沒有獄警。
他動了動手,胳膊上連著管子,涼絲絲的液體往皮肉里灌。
眨了眨眼,腦子裡出現一個念頭,還沒死。
緩緩閉上眼睛,那個念頭再次冒了出來。
還沒死。
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趙永富的目光慢慢掃過親爹趙德仁,三弟趙滿倉,喉嚨里嗬嗬響了兩聲,慢慢側過頭,兩行清淚自凹陷的眼窩滾落,砸進了枕頭裡。
趙德仁聽著,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子,攥得手指頭微微顫抖。
他一個字都沒打斷兒子,一直聽到最後,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,「監獄的人不管?」
「警察也不是完全看不見。」趙永富道,使勁兒眨了眨眼,把眼淚眨了出去,側過頭來,
「可看見了又能怎樣?犯人是流動的,幾百上千人不等。獄警就那麼幾個人,管不過來。
只要不出人命,犯人們自己打來打去,他們懶得管。管一個,背後十個看著,管了今天,明天還有,不如不管。
監牢本來就不是人待的地方,進來就是受刑的。勞改勞改,就是在勞動里把你改了。
犯人之間的相處,警察心裡有數,分寸在他們手裡拿捏著。只要不死人,只要監獄還在轉,他們就沒有失職。
死人就麻煩了,要寫報告,要往上報,要查,可只要還剩一口氣,就不算事。」
趙永富停了一下,咳了兩聲,把嘴角的血沫子舔了,
「我在裡頭被打過那麼多回,一回都沒喊過。我算明白了,喊了也沒用。喊了警察過來看一眼,問兩句,管一次,可管完了呢?
該打還是打。不如不喊。省那一口氣,留著活命。被打的人又不止我一個,打架的事幾乎每天都有,哪一天規規矩矩的反而不正常了。」
趙永富喘了口氣,閉上了眼睛,
「挨打的時候,本能地想喊人。嘴巴一張,氣先湧上來,堵在喉嚨里,喊不出去,變成咳了。越咳他們打得越狠。
要是喊來了人,回頭他們打得更凶。後來我就啥也不想了。想也沒用。那裡頭沒有萬一。」
頓了一下,趙永富的呼吸粗重了幾分,眼皮子合著,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一點點擠出來的,
「我不恨那些警察。他們是幹活的,對誰都一樣。發覺我身體有異樣,沒再派重活給我,已經算是照顧了。我恨的是把我弄進去的人。恨的是……」
「付槐花」三個字趙永富沒有說出口。
病房裡安靜下來。
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。窗外有鳥叫了兩聲,飛走了。
趙德仁坐在床邊,佝僂著背,兩隻手慢慢攏在了一起,交疊著擱在膝蓋上,嘴唇動了一下,沒發出聲音。
滿倉站在床尾,拳頭攥了又松。
他聽著二哥說「恨的是把我弄進去的人」的時候,嗓子眼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,咽不下去。
他知道二哥說的是誰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趙德仁動了動身子,看著床上不成人形的二兒子,嘴唇動了動,半晌才說,「這是你命硬。命不硬的,這條命就扔裡頭了。」
趙永富沒吭聲,也沒動,仍然閉著眼,像是沒聽見一樣。
滿倉在旁邊低聲道,「爹,我明天去監獄辦手續,順道把這事問清楚。」
趙德仁點了點頭,緩緩伸出手,把二兒子的手攥在掌心裡握著,就像小時候那樣。
第二天一早,滿倉去了熊望台監獄。
從安平縣城到平江縣熊望台,坐了一個多鐘頭的班車,又步行了近一個鐘頭的山路。
遠遠的,一排排灰牆映入眼帘,牆頂拉著鐵絲網,門口站著持槍的哨兵。
滿倉走近,看了一眼門前的牌子,「鄂中省沙洋熊望台監獄」,把介紹信遞給哨兵,等了半晌才有人領他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