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病房,找到主治醫生,辦理好了出院的相關手續,拿了一大包藥。
一個星期的住院費與治療費是監獄結的帳,另外拿的外敷的膏藥,喝的中藥,加治療咳嗽的藥,一個療程的,總共花去了五塊錢。
滿倉讓醫生挑最便宜的藥開。
把藥包和手續材料送回病房,親爹還坐在床邊守著。
滿倉湊近,探了探二哥的呼吸,淺得像要斷掉。但臉色比他們剛來的時候似乎好了一點兒。
整個人放鬆了不少,沒有那麼緊繃了。
滿倉站了一會兒,轉身輕輕帶上門,下了樓。
走出醫院的時候,日頭還掛在西邊。他順著馬路往東走。
這條街他認得,以前上學的時候走過無數次。
拐過兩條街,遠遠看見那扇鐵柵欄門——安平縣第一高中。
門關著,門口的水泥柱子被日頭曬得發白,上面「安平縣第一中學」幾個字還是他記憶里的樣子,只是紅漆有些褪了。
滿倉站在門口,一隻手輕輕搭在鐵柵欄上,沒推。
他在這裡讀了兩年書,吃住都在學校里。
學生宿舍是舊教室改的,一排大通鋪擠了二十幾號人,褥子挨著褥子。
飯菜是食堂蒸的窩頭和玉米糊糊,他從家裡帶鹹菜,一罐鹹菜吃一個星期,月底才能回一趟趙家凹子村。
那些日子苦是苦,可他記得很清楚,每天晚上下晚自習回到宿舍,累歸累,躺下去之前總覺得自己跟趙家凹子村的莊稼人不一樣。
直到高中畢業回了家,才明白那些年不過是借來的日子。
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回趙家凹子村種田,可戶口一落回村里,該種田還是得種田。
班上四十幾個同學,被推薦去上大學的,一個都沒有。
那年頭大學不考試,靠推薦,一個公社一年也就一兩個名額,輪不到趙家凹子村出來的窮孩子。
剩下的同學,有的回了村種田,有的托關係進了縣城的廠子當臨時工,有的去當了兵。
滿倉也想過辦法。
可農機廠的招工指標一年就那麼一兩個,分到哪個大隊全看上面怎麼批,他一個趙家凹子村的普通社員,沒有門路,沒有關係。
就算陳書記給他開了介紹信,就算進去了,農村戶口的臨時工工資要交一半給生產隊換工分,城裡也沒地方住,得自己找地方擠。
一個月掙的錢,刨去交給隊裡的、吃飯的、住房的,剩不下幾個。
萬一哪天廠里清退臨時工,第一個走的就是農村戶口。
滿倉想了想,覺得自己去了也扎不下根。
高中文憑在趙家凹子村算高的,可高有什麼用。
田地里不缺識字的人,缺的是能扛鋤頭的力氣。
滿倉清楚地記得他扛著鋪蓋卷從縣城回到家的那天,路過鎮口那棵老榆樹,停下來歇了一會兒,心裡想,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。
一直和他保持通信來往的賀玉蘭同學給他寫信,畢業那天是她先說的「寫信」,滿倉應了一聲,沒想到這一應就應了好幾年,信一封一封地往來,從未斷過。
她在信里說,她在縣棉紡廠當臨時工,累是累了點,但能掙錢。
她讓滿倉也想想辦法,說縣農機廠偶爾招人,她繼父在裡頭當小組長,能幫著問問。
滿倉回信說「心生嚮往,然自知無望」,也沒真的去過。
他不是不想去。是去了未必能留下。
留不下,還不如不去。
滿倉站了好一會兒,門衛從窗戶里看了他一眼,扭過頭去。
輕輕嘆了口氣,滿倉鬆開鐵柵欄,轉身朝西走。
這條路他也沒走過,但賀玉蘭在信里寫過。
從醫院出來拐到德安路,再穿過兩條巷子,就能看見縣棉紡廠後牆,沿著牆根走到頭,那片老宿舍就是了。
滿倉抄小路穿過去,果然看見一排灰磚筒子樓,樓前晾著衣裳,電線桿上扯著鐵絲,曬著被單和小孩的褲子。
樓很舊了,牆皮剝落得斑斑駁駁的,紅磚一塊一塊地露在外面,牆角堆著蜂窩煤,幾個老太太坐在樓洞口擇菜,一邊擇一邊說話。
滿倉走過去問「賀玉蘭家住哪」,一個老太太抬頭打量了他一眼,「三樓,最西頭那間。」
滿倉上到三樓,走廊里堆著煤爐子、水缸、幾口醃菜罈子,頭頂的電線上晾著一排小孩的衣裳。
最西頭那間門關著,門上貼著一張年畫,顏色已經褪了,畫上是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咧嘴笑。
滿倉站在門口,抬手想敲門,手舉到半空又放下了。
他側過身靠在走廊欄杆上朝樓下看,院子裡一個穿藍褂子的女人正在收衣裳。
滿倉站了沒一會兒,樓梯口傳來腳步聲,輕快,一步兩級往上蹦。
滿倉回頭一看,愣了一下。
賀玉蘭也愣了一下。
她比信里說的瘦了一些,但臉還是圓圓的,兩頰帶著走急了泛上來的紅,烏溜溜的圓眼睛看著他,頭髮紮成了兩條辮子,辮梢掃在肩上。
身上穿著藍布工作服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白淨的腕子。
賀玉蘭站在樓梯口,手裡拎著一個布兜,看了滿倉好幾秒,才開口,「趙滿倉?」
「嗯。」滿倉應了一聲,嗓子有點緊。
賀玉蘭邁上最後兩級台階,走到滿倉跟前,仰頭看著他。
滿倉低頭一看,她比高中時候長高了一點,也還是那副模樣,好看的模樣,抿著嘴的時候腮邊兩個小酒窩若隱若現。
跟畢業那天站在校門口說「寫信」時的模樣差不多,又不太一樣。眉眼間多了些東西,他說不上來是什麼。
賀玉蘭看了滿倉好一會兒,目光從他的眉骨劃到肩膀,再落到他胸口,停了一下才移開,發現他比畢業時長開了許多。
眉眼深了,肩寬了,壯實了,整個人往那兒一站,跟高中時候那個毛頭小子完全不一樣了。
她垂下眼,嘴上只說了一句,「你壯了,也黑了。」
「你倒是沒怎麼變。」滿倉說。
賀玉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藍工裝,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「明明瘦了一點。」
滿倉頓了一下,清了清嗓子,「對……」
賀玉蘭這才彎唇一笑,腮邊的兩個小酒窩調皮地旋了一下,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,「你咋來了?」
滿倉喉頭動了一下,手心黏了一層汗,話到嘴邊打了個轉才吐出來,「來縣城辦點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