頓了頓,「我二哥出事了,在醫院躺著,明天接他回去。」
賀玉蘭臉上的笑慢慢收了,眉頭皺了一下,「信里你提過一嘴,說你二哥判了九年,沒說傷……」
「在裡頭被人打了,傷得不輕。」
賀玉蘭愣了幾秒,從布兜里摸出鑰匙開了門,「進來說。」
屋子不大,一間十幾平的單間,塞著五口人。
靠牆並排放著兩張床,一張是賀玉蘭和妹妹睡的,藍格子床單洗得發白,邊角磨出了毛邊。
另一張稍大些,是父母帶著弟弟擠的,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上摞著枕頭。
兩張床之間只隔了一條窄過道,懸空的帘子拉到了靠牆的位置,人側著身才能走過去。
靠窗的地方擺著一張小小的桌子,桌面上擱著幾本書和兩個搪瓷缸子,旁邊堆著妹妹的課本和弟弟的作業本。
牆角支著煤爐子,爐子旁邊摞著幾個陶罐、幾副碗筷和一個小竹籃,籃子裡擱著用油紙包好的東西,看不真切。
屋小,窗子也小,西曬的日頭烤了一下午,整個屋子像蒸籠。
滿倉站在門口,一股熱浪撲在他臉上,身上,汗順著脖子往下淌。
賀玉蘭把窗戶推開,傍晚的風湧進來,比屋裡涼快不少,吹得桌上的書嘩啦翻了兩頁。
她抬手攏了攏額前被汗粘住的碎發,辮梢掃過脖頸,帶出一道水印子。
屋裡擠是擠了點,但收拾得乾淨。
地掃得光光的,兩張床整理得乾淨利索,窗台上那盆綠植的葉子綠油油的,在橙黃色的殘陽下泛著光。
賀玉蘭將收了的藍布工作服搭在床頭的椅背上,散發著一股子皂角的味道。
滿倉站在門口,看著這間塞滿了人的小屋子,夏天擠得人發慌,冬天想必也冷得縮成一團,可賀玉蘭在裡面住著,他沒來由地覺得踏實。
賀玉蘭把布兜放在床上,「我媽還沒下班,你坐著。」
她從桌底下拉出一把小矮凳,自己坐在床沿上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。
滿倉在矮凳上坐下,兩個人面對著面,誰都沒說話。
窗外有人喊了一聲「玉蘭下班啦」,賀玉蘭朝窗外應了一聲「嗯」,轉回來看著滿倉。
「你二哥到底咋回事?」她問。
滿倉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,中毒、判刑、肺壞了、幹不了活、在裡頭挨打、差點死了、保外就醫、明天用騾車拉回趙家凹子村。
他說得很慢,沒帶什麼情緒,只把事情講清楚了。
有的事,滿倉在信里說過,有的沒有。
賀玉蘭聽著,手指頭絞著工作服的衣角,絞得緊的時候指節發白。
「那回去了咋辦?」她問,「他那身子……」
「慢慢養吧。」滿倉說,「養好了再說。」
賀玉蘭沉默了一會兒,「你爹還好吧?」
「還好。就是老了。」
兩個人又沉默了一陣。
滿倉看著窗外,一抹餘輝斜斜地打在對面的磚牆上,把牆上的苔蘚照成了金色。
他想開口問「你最近咋樣」,話到嘴邊沒說出來,因為賀玉蘭先開口了。
「趙滿倉,上回在信里說的那個事,來縣農機廠上班的事,我跟我爸提過。他說廠里臨時工缺人,你要是能來,他幫你問問。」
滿倉低下頭。他知道這事,賀玉蘭在信里寫過好幾回。
縣農機廠招臨時工,她繼父在車間當小組長,能搭上話。
以前家裡沒事他都沒出來,如今二哥這樣,「病殘鑑定申請」還等著他去跑,更是走不開了。
「我知道你難。」賀玉蘭沒等他回答,接著道,「我就是……提一下。」
她站起來走到爐子邊,拎起水壺倒了兩碗水,端了一碗遞給滿倉。
他接過來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指尖,兩人都縮了一下。
賀玉蘭把另一碗端起來喝了一口,燙了一下嘴,趕緊放下。
「你慢點。」滿倉說。
賀玉蘭瞪了他一眼,「要你管。」嘴裡這麼說,腮邊的小酒窩卻慢慢漾出來了。
滿倉低下頭,喝了一口水,一抬眼,看著賀玉蘭藍色的工作服上有一小塊磨損的補丁,袖口那塊白淨的腕子被光映得透亮。
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,像是一直繃著的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。
「我明天一早去找車,」賀玉蘭忽然站起身,把碗擱在桌上,「我知道後巷有趕車的,有個姓劉的,拉騾車,價錢公道。」
「不用,」滿倉道,「我已經問好了。」
「問好了跟我是兩回事,」賀玉蘭道,「我去講價能便宜點。」
「真不用,明天你還得上班。」
「我請假。」
「別請了,耽誤工錢。」
賀玉蘭不說話了。
她站在那兒,雙手叉著腰,抿著嘴盯著滿倉。
圓圓的小臉繃著,兩條辮子垂在胸前,眼睛瞪著,鼓著腮幫子,不說話也不動。
滿倉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,低頭又喝了一口水。
「賀玉蘭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別瞪我。」
「我沒瞪你。」
滿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她果然還瞪著,眼睛圓圓的,跟高中時候生氣的樣子一模一樣。
滿倉忽然想起高中那年冬天,他在操場上跟人打了一架,賀玉蘭也是這樣站在旁邊瞪著他,瞪了半天然後說「你以後別打架了」。
他當時說「好」,後來確實沒再跟人打架了,不是聽話,是不想讓她瞪。
「我是怕耽誤你上班。」滿倉道。
「我知道。」賀玉蘭鬆開叉腰的手,走過來,在床沿上坐下,低著頭掰自己的手指頭,聲音低下來,「我就是……想幫幫你。」
「你已經幫了。」滿倉輕聲道,「我們寫了幾年的信……」
話到這兒停了一下。他沒往下說。
那些信他一封一封存起來,碼放在抽屜里,一摞摞的,整整齊齊,隔一陣子就翻出來重新看一遍。
寫信是他在趙家凹子村這些年唯一能伸出去的手,夠不著別的地方,卻能夠得著賀玉蘭。
他沒把這些說出來,只低頭看著碗裡的水。
賀玉蘭沒抬頭,耳根卻慢慢紅了。
她把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,指尖掐著手背,掐出一個月牙形的白印子。「那不一樣。」她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