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數學卷子確實有難度,最後面的大題是拔高題,目的是拉開分數和距離的,你前面做完了,該拿的分拿到了,最後那道做不出來,不影響大局。」
滿倉趕緊將徐文華說過的話拿來安慰賀玉蘭。
賀玉蘭聽了,抿了抿嘴唇,神情緩了下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
「幸好選了文科。政治還算順利,文科綜合卷題量大,我做得倉促,好歹做完了,發揮中規中矩吧,談不上拔尖,只能說還行。」
滿倉點點頭,「就是總的來說考得還不錯,錄取是看總分,就一門數學有瑕疵,沒問題的。」
賀玉蘭臉上這才漾起一絲笑意,問滿倉,「你怎麼樣?」
滿倉說了自己的情況,數學最後一題沒做完,理化綜合卷也難,物理最後幾道大題基本都丟了。
也把徐文華安慰他的那些話,大概說了一遍。
「徐知青分析的有道理。」賀玉蘭肯定道,
「理科綜合卷本來就難。我剛才過來的時候,聽到好些考理科的人說沒做完,你這算正常的。前面的部分拿到分就行。」
「嗯。」滿倉說,「反正考完了,看分數,也看排名。」
其實真正讓他心裡定下來的,還是徐文華剛才的那一番話。可這會兒賀玉蘭也這麼說,兩道話疊在一處,滿倉的心情確實完全不一樣了。
他看了賀玉蘭一眼,嘴角彎了彎,「看來咱倆半斤八兩。」
賀玉蘭愣了一下,隨即笑出聲來,唇角的小酒窩跟著旋開,
「對對,我也是這麼想的。就算咱倆考的跟歪瓜裂棗一樣,那也是比較好的歪瓜裂棗。」
話落,兩個人都笑了。
笑完了,又說了些別的,盼著分數早點出來,盼著能考上。說了一陣,滿倉說,「不然一起吃個飯?」
賀玉蘭看了一眼天色,「不了,該回去了,家裡弟弟妹妹還等著。」
「隨便吃點啥,吃完就回。」 滿倉還想留她。
賀玉蘭擺擺手,「算了,等考上大學,咱們到了那邊再吃。你快去找徐知青吧,別把他一個人落下。」
「那行。」滿倉點點頭。
「我們保持通信。」賀玉蘭邊說邊朝後退了兩步,揮了揮手。
滿倉下意識朝前走了一步,抬了抬手。
兩個人看著彼此,都沒再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賀玉蘭轉身走了。
滿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,直到她拐過街角,看不見了,才轉身去找徐文華。
趙軍和孫大壯從縣三中出來,兩個人在路邊站了一會兒,誰也沒說話。
趙軍掏出煙荷包,捏了一撮菸絲,用紙卷了兩根,遞了一根給孫大壯。
兩個人點上,悶頭抽。
抽了半根,趙軍先開口道,「這理化綜合卷真要命。」
孫大壯吐了口煙,「可不是要命。」
「前面數學那一關,過得戰戰兢兢,政治嘛,馬馬虎虎應付過去了。這理化卷一上來,徹底把我搞懵了。」
趙軍搖了搖頭,「當真兩眼一摸黑,物理也好,化學也好,後面那幾道大題,連題目都沒看明白。」
孫大壯悶聲接了一句,
「徐知青講過的好多題,我都記得,也做了筆記,可一上手做起來就不是那麼回事。腦子裡越考越空,到最後一片空白。」
「可不是。」趙軍嘆了口氣,「早知道去考文科。」
孫大壯瞥了他一眼,「考啥文科?文科那是小姑娘伢考的。咱們這是老了,不中用了。」
兩個人都不說話了,悶頭抽菸。
半晌,趙軍冒了一句,「徐知青肯定考得好。」
孫大壯點點頭,沒接話。煙抽完了,把菸頭往地上一丟,用腳碾了碾。
「走吧。」趙軍說。
兩個人朝旅社的方向走去。
趙家興、趙家旺從縣二中出來,兩兄弟對視了一眼,趙家旺搖了搖頭,趙家興嘆了口氣。
「複習晚了。」趙家興說,「早聽到風聲的那幫人,這回算是賭對了。咱倆複習得太晚,時間根本不夠用。」
趙家旺點點頭,「誰能想到今年真考?都停了十年了,誰曉得說考就考。」
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。
趙家旺忽然說,「趙滿倉也是運氣好,徐知青把複習資料全給他了。」
趙家興一聽這個,臉色就沉了,
「可不是嘛,都是一個村的,憑啥只給他一個人?徐文華是不是被趙滿倉灌了什麼迷魂湯?只幫他一個!還有滿倉這個吃獨食的,到底有沒有把我們當兄弟?」
「滿倉就是個白眼狼!」趙家旺道,「至於徐知青,也不能全怪他,好歹給大家講過課。」
趙家興沒接話,悶頭走了一段,到底沒忍住,
「我就不信趙滿倉能考走!題目這麼難,他平時也沒比咱倆強到哪兒去。」
趙家旺看了他一眼,「那誰知道呢?說不定徐知青給他開了小灶。」
趙家興腳步一頓,不吭聲了。過了一會兒,煩躁地一揮手,「快走快走!到處都是人,吵死了。」
趙家興、趙家旺兩兄弟走遠了。
校門口,趙勇從裡面晃出來,兩隻手插在兜里,吹著口哨,一臉的輕鬆。
他在人群里左看看右看看,看別人臉上的表情。
有嘆氣的,有搖頭的,有杵在一旁不說話的,甚至還有腫著眼睛哭過的。
趙勇瞅著,覺得挺有意思,唇角不自覺彎了彎。
考成啥樣,他壓根兒沒往心裡去。
這趟來縣城,不用出工,吃了兩頓好的,住了兩晚旅社,還不用聽娘的嘮叨。對他來說,值了。
趙勇邊走邊逛,晃到一家鋪子,買了個肉包子,一邊吃著,一邊往旅社的方向溜達。
縣城的街上,到處都是剛考完的年輕人。
有的笑,有的愁,有的呼朋喚友,有的一聲不吭。人流從各個學校門口散開,各奔各的去處。
住在縣城周邊的往汽車站趕,想碰碰運氣,看能不能搭上末班車。
有回旅社收拾東西的,有去找熟人想辦法的。家在縣城的,直接往家走。也有像趙勇這樣,不慌不忙在街上閒逛的。
兩天前,他們從四面八方來,兩天後,他們朝四面八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