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昨天就是我去的。」
「昨天是昨天。」
裡頭推諉了幾句。
有人罵了一聲,「懶鬼,叫你出去晃一圈,又不是叫你上刀山下火海。」
「行了行了,我去我去。」先前那個聲音又響了,「可還沒到晌午呢,急啥?」
「那行,到晌午你再去。」
沉默了一陣。
有人翻了一頁報紙,有人起身倒了一缸子水。先前那個聲音再次冒出來,這回低了些,像是跟旁邊的人嘀咕。
「你說,安徽那邊都放了,咱們這兒還天天出去晃,晃給誰看?」
有人接話,「晃給上頭看唄。洪書記不拍板,誰敢說撤?牌子還掛著,咱就得來。」
「話是這麼說,可來了也沒正事,坐一上午,晌午出去轉一圈就算是交差。這日子當真閒得人發慌。」
「閒還不好?真要天天抓人,你又該叫了。」
「抓誰去?集市上那些賣菜的,今天抓,明天來。外頭都放開了,沒看到來賣東西的人越來越多嗎?咱們就這幾個人,抓得過來嗎?
以前三天兩頭開會,強調這個強調那個。這都一個多月了,洪書記一次會也沒給咱們開過,連問都沒問過。」
此話一出,屋子裡安靜了一陣。
「領導的意思明白了吧?等吧,等過了年,咱們這兒也跟安徽一樣,牌子一摘,都散了,大家就省心了。」有人說了句。
「真撤了?」
「咋的,你還捨不得?」
「那倒不是。」
「真要撤了也沒啥,你回你的農機站,我回我的供銷社。本來就是借來的,又不是真調過來。人家不要了,咱就走。」
「那倒也是。擱這天天閒坐著,確實不是個事兒。」
「就是。」
「今天那個誰,還去不去了?」
「去去,咋不去?牌子還掛著呢!不去連個交代都沒有。晌午走一趟,晃一圈就回來了。」
「行吧,晃一圈。聽說縣城那邊都不咋管了,咱在這兒瞎積極個啥。」
「就是,天寒地凍的,誰不想在屋裡烤火暖和暖和。走吧,早點去早點回。」
門吱呀一聲開了,有腳步聲出來。
徐文華側頭看了一眼,兩個漢子,都戴著紅袖章,一個中年,一個年輕些,穿著舊棉襖,縮著脖子往院外走。
剛才屋裡的那些話,一句句傳進他耳朵里,徐文華聽得真切明白。
等那兩人走出去了一段,他才慢慢從側邊繞出來,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,隔著十幾步遠。
兩個漢子走到集市邊上,站住了。
徐文華跟著站住了。
兩人的腦袋湊到了一塊兒,說了幾句什麼,然後朝集市裡頭掃了幾眼。
集市中間賣菜的、賣雞蛋的、賣乾菜的、賣籮筐的,看見紅袖章,賣乾菜的老頭把袋子口攏了攏,沒動地方。
旁邊一個賣雞蛋的婦女把籃子往身後挪了挪,也沒走。
其餘人有的把攤子往裡收了收,有的低了低頭,有的人別開了視線,只是沒一個人跑。
兩個漢子看了一會兒,抬腳往邊上走了幾步,那邊巷口有個拎布包的,看見他們倆過來,包一拎,轉身就鑽進巷子裡去了,走得飛快。
兩個漢子也沒追,站在巷口看了看,轉身往回走。
從出來到回去,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。
徐文華站在原地,心裡有數了。
集市中間賣自家東西的,見了他收一收、讓一讓,意思意思就過去了。
邊上那些倒買倒賣的,一見紅袖章,拔腿就跑。
打擊辦的人也不追,晃一圈就回去交差。
這哪是巡邏,就是走個過場。
徐文華把這一趟看到的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供銷社的貨架上多了尼龍襪、塑料梳子等這些以前沒見過的,看的人多,掏錢的人少。
票和券卡在那裡,想要的人眼神藏不住,兜里卻掏不出這兩樣東西。
打擊辦的人也是一樣,牌子還掛著,人還得出來,可走一圈就是走個過場,誰也不當真。
集市上的人更是如此,該擺的擺,該賣的賣,有人來看就收一收,沒人管就接著賣。
安徽那邊一個多月前就放開了,鄂中省三月份也出過十條,可到了底下,沒人拍板。
領導不吭聲,不說不讓干,也不說讓干。
供銷社的人想多掙兩個,普通社員想多換幾個活命錢,打擊辦的人也想早點散夥回原單位。
各有各的盼頭,可上頭沒發話,誰也不敢先動。
這股子勁頭壓著、憋著,底下還翻騰著、醞釀著。
都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,找一個口子,釋放出來。
徐文華轉身朝外走,在街邊找了個飯館,點了個菠菜炒雞蛋,一碗白米飯,吃了個舒坦。
吃完飯出了鎮子,日頭偏西了,雪化了不少,有路的地方基本都被人踩出了一道道泥雪印子來。
探路棍不需要了,照著泥雪路走就行。
往東走了二三十里,到了吳家堡鎮。
吳家堡鎮比觀音河鎮大,比馬家集鎮小。
徐文華先找了家旅社,一晚上四毛。
他去向服務員要了壺熱水,洗了手臉和腳,換了雙襪子,把汗濕的褂子換下來晾在了椅背上。
歇了會兒,徐文華出了旅社,去街上吃了碗素麵,回到房間,點上煤油燈,從黃書包里摸出筆記本,翻開白天記的那幾頁。
字寫得有些潦草,他把白天的記錄重新捋了一遍,把供銷社的價、私人攤子的價、票和券的區別,按類別歸了歸。
還有在集市邊上問的那幾樣,都補了上去。
記完了,他把筆記本合上,塞回書包。
拿出那本《魯迅選集》,看完了後半部分,合上書,吹滅了燈,躺下了。
第二天一早,吳家堡鎮正逢集。
集上人不少,賣的買的,跟馬家集鎮差不多。
賣菜的、賣乾菜的、賣雞蛋的、賣手工編織的……賣的東西也都是自家出的,差不多。
他蹲到一個賣掃帚的老漢跟前,拿起一把掃帚看了看,「大爺,這掃帚扎得結實。」
老漢笑了笑,「自己扎的,用的高粱穗子,就是費點功夫。」
「好賣不?」
「還行,快過年了,誰不出來換幾個錢,打點年貨。不管吃的用的,還是身上穿的,不都是要花錢。」
徐文華笑著點點頭,把掃帚放下,像是隨口問了句,「打擊辦的人來不來?」
旁邊一個賣乾菜的接了嘴,「不知道,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。」
「昨兒個來了沒有?」
「昨兒個好像來過?」賣乾菜的想了想,「今天大概不會來了。」
「來不來的,區別不大。」老漢接過話頭,「來了他也不管,轉一圈就走。咱們該咋賣咋賣。」
「不管?」徐文華問了一句。
老漢笑了笑,「上個月就不管了,賣東西的這麼多,現在想管也管不過來了。」
徐文華點點頭,站起身,接著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