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文華又轉了幾個攤子，問了問價錢。
雞蛋一毛二一個，乾菜一毛五一斤，籮筐一塊六一對。
轉了一圈，他湊到一個賣乾菜的老頭跟前，低聲問了句，「打擊辦的人來不來？」
老頭朝街口努了努嘴，「來，晌午前後吧，來一趟，來了就避著點，收起來就是。現在不抓人了，就是攆一攆。」
徐文華點點頭，心裡有數了。
他這才往供銷社走。
供銷社比觀音河鎮那家大，臨街一排門面，掛著好幾塊牌子。
徐文華先經過生產資料門市部，門敞著，裡面靠牆的地面上碼著鋤頭、鐵鍬、鐮刀，旁邊摞著幾個犁鏵和鐵鍋，沉甸甸地堆在那裡。
再往前是生活資料門市部。
一進門，櫃檯里擺著幾口大缸，裡頭裝著散鹽和紅糖，旁邊的酒瓮上蓋著紅布。
貨架上有布匹、黃膠鞋、暖水瓶、煤油燈、飯勺、水瓢……
靠里的櫃檯上還有幾匹燈芯絨和的確良。
徐文華轉了一圈，問了問暖水瓶和黃膠鞋的價格。
暖水瓶三塊二，本身價格就貴，還要一張工業券。黃膠鞋四塊八，也得要一張。
售貨員說得輕巧，徐文華心裡卻明白，這券對普通社員來說意味著什麼。
工業券是發給城裡端鐵飯碗、拿工資的人的，社員沒有份。
社員只能靠向國家交售糧棉，在糧站或供銷社結算的時候，按規定比例換到幾張。
交得多，換得多，交得少，換得少。可即便交得再多，換來的券也有限。
買雙鞋、買個暖水瓶，一年的額度就用去了大半。
更多的人，一年到頭也摸不著一張。
糧票、布票、油票、肉票，這些好歹能按人頭分到一點。工業券不一樣，它不是分的，是換的，換來的還少。
徐文華看了一眼櫃檯前那個中年漢子，看了半天暖水瓶，摸了摸兜，還是轉身走了。
看來他不是不想買，是兜里的那幾張票子，換不來這一張「券」。
從生活資料門市部出來，往旁邊走了幾步，徐文華進了日用雜品門市部。
日用雜品門市部比前兩家熱鬧。
門口擺著掃帚、簸箕、竹籃，裡頭人不少，有婦女在挑針線紐扣，有老漢在問笤帚的價格，還有幾個拎著瓶子打煤油的。
櫃檯後面一排貨架，貨架上的東西堆得滿滿當當，有肥皂、煤油、蠟燭、搪瓷缸子、搪瓷盆、毛巾、洗衣皂、針線……
都是過日子用的東西。
肥皂、煤油、蠟燭這些要票，搪瓷缸子、搪瓷盆、毛巾這些要券，針線紐扣有的要票，有的不要。
靠裡頭單獨隔出一小塊地方，新擺了一隻玻璃櫃檯，擺著幾樣以前不常見的。
幾摞碼著整整齊齊的尼龍襪，有灰色的，有藏青的，標籤上寫著價，三塊六一雙，一旁還用小字標著，收0.1張券。
旁邊是塑料梳子，紅的綠的，帶著喜字圖案，小的兩毛，大的三毛，還有帶鏡子的，四毛。
地上摞著塑料盆，比搪瓷盆輕，也比搪瓷盆貴。
角落裡還擱著幾雙塑料底棉鞋，燈芯絨面，裡頭絮著棉花，底子是硬塑料的，鞋口一圈絨毛。標價四塊五。
圍著這幾樣東西的人不少，看的多，買的少。
一個年輕媳婦拿起尼龍襪摸了又摸，翻來覆去看了半天，問了價，聽售貨員說要搭0.1張券，放下了。
旁邊一個漢子拿起塑料底棉鞋，在手裡掂了掂，問售貨員，「這鞋經穿不？」
售貨員說，「比布鞋經穿，底子是塑料的，耐磨，下雪天也不透水。四塊五，搭一張券。」
漢子一聽，沒吭聲，把鞋放回去了。
徐文華站在旁邊看了一陣。
東西是新東西，也是好東西，實用，耐穿，可價格擺在那兒，還得搭上券，多數人也就是看看。
但看的人多，問的人也多，說明大家心裡都想要。
徐文華從供銷社出來，走到一處僻靜的牆角，掏出黃書包里的筆記本和鋼筆，把今天和昨天看到的東西和價格按著分類，一一記錄了一遍。
特別是剛才在供銷社看到的東西，品種還是有點兒多的。
記好了，收起筆記本和鋼筆。
抬腳前往挨著集市的幾條巷子走了走。
集市邊上的人比裡頭少，攤子擺得散。
有人挎著一個舊竹籃蹲在巷口，籃子上蓋著粗布，手裡攥著一根麻繩，繩頭系在籃把上，往肩上一搭就能走。
有人路過跟前，那人就問一句，「買紅糖嗎？便宜賣。」
徐文華湊過去，蹲下來問了句，「紅糖咋賣？」
「一塊二一斤。」
「火柴呢？」
「一毛一盒。」
「捲菸？」
「兩毛。」
徐文華在心裡算了算。
供銷社的紅糖六毛四一斤，火柴兩分一盒，捲菸便宜的八分、貴的兩毛多。
這些人賣的紅糖貴了將近一倍，火柴貴了五倍，捲菸也貴了不少。明擺著是從外面倒騰來的，低買高賣，正兒八經的投機倒把。
那人見他沒說買，也沒說不買，忙補了一句，「都不要票。你要誠心買，多拿點，我給你少算點。」
徐文華笑了笑，站起來，「我先轉轉，回頭再說。」
那人也不惱，把粗布往籃子上攏了攏，繩子往肩上一搭，拎起來就往巷子裡走。
走得不快不慢，遇到人就停下來問一嘴。
徐文華接著轉了幾處，都是這個路數。
賣的東西不多，每樣就一點，擱在籃子裡或籮筐里，都不要票，更不要券，賣完就走。
他們不往集市中間扎，就在邊上流動著，遇到人就問，或有人過來問，就賣。
集市中間的人流從這頭進、那頭出，他們正好在路口上把趕集的人截住。
這些人東西少，跑得快，是專門做這個的。
跟集市中間那些賣自家菜、賣雞蛋、賣籮筐的人不一樣。
那些人的東西是自己地里出的、手上做的，賣的是自家的餘糧余物。
這些人賣的是倒騰來的，性質不同。
他看了看天色，日頭升高了，快到晌午了。
左右看了看，徐文華向一個大爺問了一嘴，往馬家集鎮人民公社走去。
公社的院子比觀音河鎮的大些，一圈平房圍著一個院子。
院門口掛著塊牌子，白底黑字，寫著「馬家集鎮人民公社」。
徐文華進了院子，掃雪的人看了他一眼，沒問。
他看了一圈，打擊辦在那排屋子最邊上，門虛掩著。
徐文華直接往那邊走，經過門口時聽到裡頭有人說話。
走到屋子的側邊，他靠著牆根站住了，屋裡頭的動靜傳出來。
裡頭應該有好幾個人，有人打哈欠，有人翻報紙，有人拿搪瓷缸子喝水。
另一個聲音說，「輪也輪到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