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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7章 馬家集鎮

2026-10-20 23:06:10 作者: 花漫九州

  「好嘞!」那人摸出杆小秤,從布袋裡稱了一斤,拿草紙包了遞過來。

  徐文華接了,給錢的時候順口問了句,「你這是自家種的?」

  「自家自留地里收的,攢了點。」那人把錢揣好,嘆了口氣,

  「天太冷了,想給兩個孩子扯幾尺布,一人做件棉襖,布票不夠,還得去黑市上補,貴得很。這點花生賣了,能湊一點是一點。」

  徐文華點點頭。

  這年頭,誰願意偷偷摸摸地賣東西,還不是為了溫飽,為了活下去。

  那人把擔子重新挑上肩,「今天也是趕巧,下雪天,打擊辦那幫人不會出來,才敢挑出來賣。擱平時沒這麼放心大膽。」

  「賣得咋樣?」

  「差不多了,熟的剩的不多,生的還有幾斤。」那人朝街那頭努了努嘴,「再逛一逛,應該能賣完。賣不完也不怕,生的拿回去,明年多種些就是。」

  「明年多種些?」

  「政策肯定要松的。」那人笑了笑,笑得有點憨,

  「我聽我們大隊部的生產隊長說,安徽那邊都放開了,咱們這邊還能撐多久?明年肯定比今年強。」

  「說的是。」徐文華應了聲,沒再多說。

  那人挑著擔子走了。

  徐文華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沒走一會兒,碰見一個背背簍的,竹背簍里裝著幾雙布鞋,走得不緊不慢,也不吆喝,只拿眼睛掃著路兩邊的人。

  見徐文華多看了兩眼,那人看過來,「買布鞋嗎?你穿多大碼的?」

  徐文華搖了搖頭,走開了。

  轉完了整個小鎮,徐文華走進一家小飯館,要了碗熱湯麵,加了個雞蛋,兩毛錢,三兩糧票。

  面端上來,他吃了兩口,熱湯下了肚,身上暖和了。

  他一邊吃,一邊把今天看到的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
  

  底下的活路,其實就那麼幾條。

  一條是社員自己手裡能出的東西,自留地里的花生、辣椒,攢的雞蛋,自己做的手工活計,像那些布鞋。

  另一條,是像雜貨鋪的那個男人一樣,有門路從別的地方進貨,草紙、粗瓷碗、菜刀,什麼緊俏弄什麼。

  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試探,供銷社還是老樣子,打擊辦的人也懶得出來,天冷只是一個由頭,底下早就鬆了。

  而普通老百姓無非就是想把手裡那點東西換成現錢,解決溫飽。

  這個勁頭,就像冬天的竹筍,在土底下憋著,雖還沒冒尖,可已經擋不住了。

  徐文華吃得差不多了,見掌柜的坐在櫃檯後盯著外面的雪看,便隨口問了一句,「街上那幾家鋪子,賣的東西看著比往常擺得多了。」

  掌柜的看了他一眼,「年根底下了,誰家不缺點東西?多擺點才能多賣點,多換幾個錢花唄。」

  「打擊辦那邊也不管?」

  掌柜的笑了笑,

  「管得過來嗎?打擊辦的那幾個人誰不認識?來了就把東西收著藏著唄,走了再拿出來。

  至於那些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就更多了,打擊辦的一來,他們就朝犄角旮旯里鑽,跑得快得很。今天抓了明天還來,天天追著跑不累嗎?

  再說上頭也沒那麼緊了,他們也就睜隻眼閉隻眼。天寒地凍的,誰不想窩在屋裡烤火。」

  徐文華笑了一下,沒再問,低頭吃麵。

  吃完面,出了飯館,看了一眼天色,日頭已經偏西了,徐文華抬腳朝北邊那條路走去。

  往北走二十里,是馬家集鎮。

  雪化了些,路上好走一點兒了,可化雪天寒,腳底下更冷,走一陣就得跺跺腳。

  探路棍還拄著,踏上山路的時候,還得探路棍在前面開路。

  走到馬家集鎮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

  鎮子比觀音河鎮大,街兩邊鋪子多些,只是這個點都關了門。

  徐文華打聽著找了一家小旅社,一晚上三毛五。

  屋裡一張板床,一條薄被,他摸了摸,被子太薄了,跟店主又討了一床。

  兩床被子壓上,加上軍大衣,這下暖和了。


  脫下筒子鞋,把凍麻了的雙腳塞進被窩裡捂著,捂了好一會兒,終於暖和過來。

  腳暖和了,人跟著鬆快不少。

  徐文華從黃書包里摸出那包花生,放在床頭,再拿出那本《魯迅選集》,翻開,邊看書邊剝花生吃。

  慢慢看,慢慢剝,慢慢嚼。

  書是看過很多遍的,他看了上句就知道下句寫的是什麼,可仍看得專注。

  書看到一半,花生也吃了幾把。

  花生香,油性大,肚子裡踏實了。

  徐文華把書合上,塞回書包,剩下不多的花生重新包好,擱在枕邊。摘下眼鏡,放在床頭,吹滅了煤油燈。

  屋裡黑了,外頭還有一點雪光映在窗紙上。

  他蓋好被子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雪化了不少,地上薄了一層,屋檐下、牆角根,這些見日頭少的地方堆著的雪化得慢些。

  街上人多了,踩來踩去,路中間踩出一條道來,泥雪混在一起,髒兮兮的。

  探路棍用不上了,徐文華收起來塞進了背包里。

  馬家集是個大鎮,加上正逢集,集市上熱鬧得很。

  賣菜的、賣雞蛋的、賣乾菜的、賣手工編織的……擺了半條街,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,熱氣騰騰的。

  徐文華在人群里擠來擠去。

  國營攤子一概略過,他專往那些私人攤子跟前湊,盯著那些社員自家拿出來賣的東西。

  自家種的菜,冬天就是蘿蔔、白菜、土豆。也有菠菜、芹菜、白菜苔。

  還有就是乾菜。自家曬的蘿蔔絲、干豆角、干缸豆、干辣椒等,放在籃子或筐子裡,一袋一袋地碼著。

  賣雞蛋的不少,都是入冬前攢的。

  手工編的東西也多。

  竹筐、籮筐、籃子擺了一溜,還有篩子、筲箕。旁邊一個老漢面前碼著幾把掃帚,高粱穗扎的,敦實。

  再過去,有麥稈編的草帽,竹篾夾著竹葉編的斗笠,高粱編的鍋蓋,稻草編的蓑衣,玉米皮編的坐墊擱在筐子裡。

  還有個賣雞毛撣子的老頭,撣子用公雞毛扎在木棍上,扎得挺結實。

  好幾個賣布鞋的,自家納的鞋底,針腳密。

  還有人拎著瓶子,低聲問「要點油不」,是自家省下的豆油。

  角落裡有人賣雞,腳綁著,蹲在地上,木盆里幾條鯽魚,水面上凍了一層薄冰,魚沉在底下不怎麼動了。

  徐文華在一個賣籮筐的攤子前蹲下來,拿起一個看了看。編得粗糙,篾片寬窄不勻,底子也不平。

  放下籮筐,徐文華問攤主,「這籮筐好賣不?」

  攤主是個中年漢子,回了句,「還行,趕集天能賣幾個。」

  「公社不管?」

  漢子看了他一眼,「管啥?越是逢集攤子越多,他們管得過來嗎?再說天冷,來也是走個過場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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