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上的雪比平地上更厚,一腳踩下去,小腿肚沒進去,拔出來的時候,筒子鞋帶出一坨雪。
探路棍在前面戳,戳到實處才敢落腳。
走了半天,天光大亮,太陽出來了,雪面亮晃晃的,刺眼。
徐文華眯了眯眼,厚鏡片擋不住雪光,還是晃得厲害,他乾脆把帽檐往下壓了壓。
朝西走了十里山路,到了觀音河。
觀音河蜿蜒數十里,灌溉著方圓幾十里農田,養育著數萬百姓。
可眼下這條河大半結了冰,兩岸的冰往中間擠,只給河心留了一條窄窄的水帶,黑黢黢的,緩緩流著。
冰面上覆著雪,白茫茫一片,看不出深淺。
左右看了看,看到了遠處河上的那座石橋,徐文華走過去,拿探路棍戳了戳,戳到了上橋的台階,一步一探,上了橋,走了過去。
過了橋,還要再走二十多里山路。
到達觀音河鎮的時候,已經過了晌午。
日頭高了,雪融化得快了些,雪水自屋檐上如斷線的珠子般往下滴落,在雪地上砸出一排排小坑。
下雪不冷化雪寒,鎮上冷冷清清的,街上沒什麼人,稀稀拉拉幾個挑著擔子、背著籮筐的,深一腳淺一腳,晃晃悠悠地朝前走。
鋪子開著門,也沒什麼人進出。
徐文華先去供銷社轉了轉。
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售貨員,歪著腦袋,正打哈欠,見有人進來,哈欠打到一半停了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無聊,101𝒌𝒌𝒔.𝒄𝒐𝒎超實用 全手打無錯站
貨架上擺著肥皂、火柴、煤油、鹽這些,都是常見的生活必需品。
玻璃櫃檯里倒是碼著些針線、紐扣、頂針、發卡,還有鋼筆、作業本之類的。
櫃檯前沒別人,就徐文華一個。
他問,「還有沒有別的東西?」
售貨員抬了抬眼,「有的都擺在這兒了。」
徐文華沒再多問,出了供銷社,在街上邊走邊看。
打聽了一嘴,來到鎮口的集市,這個點兒了,集市已經散了,還是有三五個擺攤的,賣乾菜、賣雞蛋、賣掃帚的。
有個老頭蹲在地上,面前擺著一堆干辣椒,紅彤彤的,看著喜人。
徐文華蹲下去,問了句,「大爺,今年辣椒的收成咋樣?」
老頭回,「還行,自家自留地種的,吃不完,拿來換幾個鹽錢。」
換幾個鹽錢。
徐文華點點頭。
這不就是家庭副業?沒人管,沒人問,老頭蹲在這兒賣辣椒,跟沒事人一樣。
他起身走到那個賣雞蛋的婦女跟前,蹲下來,看了看籃子裡的雞蛋,一個個碼得整整齊齊,個頭不大,殼是淺褐色的。
「這雞蛋咋賣?」
「一毛二一個。」
「自家養的?」
「嗯,就幾隻雞,攢了這些。」
徐文華拿起一個,對著光看了看,「看著挺新鮮。」
婦女見他斯斯文文的,戴著眼鏡,說話也和氣,便多說了兩句,
「雞早就不咋下了,這些雞蛋還是入冬前攢的,擱在穀殼里,一直沒捨得吃。
我家住得太遠了,二十多里山路呢。今天不出工,不耽誤工分,就提著雞蛋來了,想著賣了換幾個錢好買些針線和火柴回去。
哪曉得路這麼難走,緊趕慢趕,還是來晚了。」
「今兒路是不好走,雪太厚了。」徐文華把雞蛋放回去,像是隨口問了一句,「鎮上打擊辦的人呢,今天沒見著?」
婦女朝公社那邊努了努嘴,「這大冷天的,誰還出來抓?多半縮在屋裡呢。」
「以前抓得緊?」
婦女左右看了看,壓低了聲音,
「你是不曉得,以前哪敢來賣?!公社門口那幾個戴紅袖章的,整天轉悠,逮著就沒收,還得罰錢、挨訓。
一個月前,村裡有人偷偷來賣過,回去說打擊辦的人不像以前那樣了,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,來了也只是攆人走,不咋抓了。
我聽了,壯著膽子來賣了兩回,還真是這樣。這不,膽子就大了些,東西攢著,有空了就來一趟。」
徐文華點點頭,心裡明了。
在鎮上轉了一圈,徐文華打聽著來到了觀音河鎮人民公社,一排平房,前面圍了個院子,大門虛掩著。
他朝里看了一眼,沒見人進出。
公社旁邊有一間小屋子,掛著塊牌子,寫著「打擊投機倒把辦公室」。
門關著,裡面沒動靜。
徐文華站了一會兒。
打擊辦的人沒出來,也沒見有人進去。這冰天雪地的,沒人願意在外面轉悠。
再說政策要松不松的,這些人怕是也縮在屋裡,喝茶烤火,懶得出來管事了。
徐文華回到街上,繼續轉。
鋪子就那幾家,都開著門,沒見著什麼買主。
他走進一家雜貨鋪,櫃檯後面坐著個中年男人,見他進來,也沒起身,只抬了抬眼。
徐文華掃了一眼貨架,還是肥皂、火柴、煤油、鹽之類的老幾樣。
可櫃檯底下,擱著幾捆草紙、一摞粗瓷碗,還有兩把沒擺上貨架的菜刀。
他多看了一眼,中年男人順著他的目光瞥了瞥,沒說話。
「這草紙咋賣?」
中年男人報了價,「一刀一毛六。」
比供銷社貴一分。
徐文華沒還價,買了一刀。
中年男人見他買了東西,話多了些,問,「還要點別的嗎?」
徐文華順口問了句,「這碗咋賣?」
「八分一個。」
「菜刀呢?」
「一塊二。」
都比供銷社貴,貴得不多。徐文華在心裡記下了。
中年男人見他問了價格不說買還是不買,接著道,「都是好貨,你看看這碗,厚實,要不買兩個?還有這刀……」
徐文華笑了笑,「我再轉轉。」把草紙塞進包里,轉身出了鋪子。
沿街往前走。
沒走幾步,迎面來了個挑擔子的,扁擔兩頭各掛著一個籮筐,筐子上頭蓋著布。
擦身而過的時候,那人壓著嗓子問了句,「花生要嗎?生的熟的都有。」
徐文華站住了。
那人也停下腳步,擔子擱在肩上,沒放下。
「咋賣?」
「生的四毛,熟的六毛。」
那人說著,趕緊放下擔子,掀開一個筐子上的布,露出底下的花生。
生的一堆,殼上還帶著泥。
旁邊擱著一個小布袋,扎著口,那人把布袋解開,裡頭是炒熟的花生,焦黃色的殼,乾乾淨淨的。
「生的你拿回去做種子,來年種上。或放到過年,炒熟了、煮熟了,給孩子們當零嘴吃。」
那人指了指布袋,「這炒熟的直接吃,放心,都洗乾淨了,沒沙子,吃起來香得很。」
徐文華看了看,說,「稱一斤熟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