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三十五塊六。」滿倉回,「賣籮筐籃子簸箕,總共賣了七回,就這些。我大哥那邊我剛說動了,讓他幫著編,多一個人手。」
徐文華點點頭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別的省都放開了。」滿倉接著道,
「我去省城跑了幾趟,見著別的地方有人搞副業搞得好好的,就咱紅旗鎮這邊情況不一樣。
可光這樣不行。今年比往年都難,老屋要吃飯,槐花家也要吃飯,她家還多了金鳳這張嘴,口糧更緊。
姐妹倆賣籮筐籃子,錢是掙了幾個,可家大口闊,冒著風險偷偷摸摸賣的幾個錢,也只能讓苦日子繼續延續下去,翻不了盤。
即便我也加入,幫著編,幫著賣,也是一樣的情況。」
說到這兒,滿倉重重地嘆了口氣,「我實在是想不出別的路子了,所以來找你商量。」
徐文華聽完,沉默了一陣,目光掠過滿倉,看了一眼窗外,雪還在下,漫天飛舞的雪花打著旋兒,一片一片落下來。
「你別慌。」他收回目光,看著滿倉,「我去別的鎮看看。」
滿倉看著他。
「光靠編籮筐籃子賣,速度太慢。」徐文華道,
「政策沒放開,幹什麼都偷偷摸摸的,掙不了幾個錢。我去轉轉,看看別的鎮是個什麼情況,順道去一趟縣城,過幾天給你答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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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倉想了想,說,
「我也想去別的鎮看看,周邊離得近的鎮,要是那邊默許搞家庭副業,編些東西拿過去賣,興許價格好一點。」
徐文華沒急著接話,等他往下說。
「可離得最近的鎮,距離趙家凹子村也有三四十里山路,走過去集市都散了。」滿倉皺了皺眉,
「除非天不亮就出發,當天去當天回,但來回七八十里的山路,還真夠嗆。住一晚,又划不來。」
徐文華點點頭,「是這個理。你先別動,我去看看再說。」
滿倉沒再說什麼。
兩個人坐了一會兒,徐文華倒了一缸子熱水遞給滿倉,順道說了句,
「今早陳書記來,說他昨天去過公社文教站,分數還沒下來。」
滿倉點點頭,捧著熱缸子暖手。
說到分數,他想起一樁事,還是問出了口,「徐知青,你志願填的是哪些學校?」
徐文華也沒瞞他。
「第一志願鄂中大學,第二志願鄂中工學院,第三志願鄂中農學院。」
滿倉聽了,咂了咂嘴,「鄂中大學,那是咱們省最好的學校了。」
徐文華笑了笑,沒接話。
「我跟賀玉蘭填的是同一所大學。」滿倉說,「第一志願湖北財經學院,第二志願鄂中商專,第三志願荊州財貿學校。」
徐文華點點頭,分析道,
「你這個選擇務實,湖北財經學院的財政、金融、會計等專業,都是對口單位直接來要人的。學個實在專業,出來找個實在飯碗,比那些名字好聽,畢業出來沒著落的強。」
滿倉聽了,眉頭舒展開來,喝了口水。
「我就是想著學個實在的,出來能用上。」他說,「賀玉蘭也這麼想,而且她考的是文科,剛好這個學校文理兼收。」
徐文華嗯了一聲,沒再多說。
滿倉坐了一陣,站起來,「晌午了,回去了。」
徐文華送到門口,看著滿倉拐到東屋側邊,朝村西頭去了。
翌日。
天還沒亮,徐文華就起來了。
計劃是昨天就定下的,只是事情還沒個影子,說了也是空話,所以他對趙滿倉說「過幾天給你答覆」。
今天不一樣,今天他要去落實了。
伴隨著趙老三一高一低的鼾聲,徐文華摸出抽屜里的手電筒,打開放在桌上,從箱子裡找出他的黃書包,塞了兩件換洗衣服,一本筆記本,一支鋼筆,兩本書。
一本是俄國人普列漢諾夫的《論個人在歷史上的作用》,書皮用舊報紙包著,書脊已經裂了,翻得太多。
另一本是《魯迅選集》,紅色的塑料封皮磨得起了毛,裡面好些頁折了角。
路上歇腳的時候,晚上休息的時候,總要翻上幾頁,不看幾頁,睡覺都不踏實。
棉鞋包好放進背包,腳上換了一雙膠底的筒子鞋,鞋幫高,底上帶著防滑紋路,踩進雪裡,雪水滲不進去。
翻出軍大衣口袋裡的粗線手套看了一眼,塞了回去。
最後找出那頂帶著兩隻護耳的軍帽,往頭上一扣,護耳拉下來系在下巴上。
渾身上下捂得嚴嚴實實,只露一張臉。
打開值班室的門,徐文華走了出去。
雪停了。
四周白茫茫一片,哈氣成霧,操場上的雪積得厚,一腳踩下去,快沒到小腿肚,拔出來再走下一步,步子自然慢了下來。
他先到廚房拿了把柴刀出來,走到東屋側邊的一棵楊樹下,仰頭看了看,挑了一根直溜的樹枝,砍了下來。
比劃了一下,一米多長,不粗不細,拿柴刀削了削,削成一根探路棍。
等會兒要走山路,雪底下有什麼坑坑窪窪,根本看不出來,得先用棍子戳著探路。
徐文華拿棍子在雪地上戳了兩下,硬邦邦的,底下一層已經凍住了。
抬頭看了一眼天色,雲散了,露出幾顆星星,應該是晴天,只是這麼厚的雪,一點一點地化,化得慢。
回到廚房,徐文華放下柴刀,開始做早飯。
舀了兩瓢水倒進鍋里,舀了一小碗米,想了想,倒了回去,只抓了一把米,洗了三四個紅薯,切成塊,一起倒進鍋里。
火燒起來,火苗放肆地舔著鍋底,鍋里咕嘟咕嘟響起來,熱氣騰騰的。
煮好了粥,他盛了一碗,就著鹹菜和一小碟花生米吃了,渾身暖和起來。
回到值班室,趙老三還在睡,徐文華沒叫他。
等了一會兒,陳書記來了,徑直進了大隊部東屋。
徐文華從床底下找出他一直沒怎麼用的大背包,打開,檢查了一遍藏在包里的一沓錢和各種票。沒錯,數目是對的。
他拉好拉鏈,背起背包,提著黃書包,戴好粗線手套,拿著那根探路棍,出了值班室,朝東屋走去。
見徐文華穿戴得整整齊齊,背著一個包,胸前還斜挎著一個黃書包,陳書記愣了一下。
「徐知青,你這是要去哪兒?」
徐文華回道,「出去辦點事,陳書記,我來向您請假,請四天。」
陳書記點了點頭,「行,去吧。天寒地凍的,雪下得厚,小心點兒。」
徐文華道了聲謝,讓陳書記開了介紹信,揣進褲兜里,轉身朝外走。
他沒往紅旗鎮走,紅旗鎮在東南方向。
出了村子,徐文華一路朝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