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倉接著道,
「合理的副業,慢慢地都會放開,這是大勢所趨。紅旗鎮眼下管得緊,但不可能一直這樣。
還是我之前說過的那句話,這世道,總得讓人有飯吃有衣裳穿。金鳳姐去鎮上賣過幾回了,錢掙到了,人也沒出啥事,說明政策鬆了不少。」
趙立根搓著手,聲音低低的,
「那要是……要是別人都動了,咱們紅旗鎮沒動,那不是更打眼?人家都沒事,就咱們冒頭,萬一抓典型……」
他說這話時,小眼睛先瞥了金鳳一眼。
金鳳手裡的篾刀一頓,沒抬頭,手裡的竹篾卻裁得慢了幾分。
秋穗嘴裡咿咿呀呀的,抱著那個小籃子來回翻著玩。
「抓什麼典型?安徽省都出了六條,省報都登了,還抓什麼典型?」滿倉看著趙立根,語氣沉了沉,「你不要老守著舊規矩。」
趙立根垂下眼,頓了一下,嘟囔道,
「掙的錢咋花?沒有糧票,去黑市買糧,貴不說,萬一被抓住怎麼辦?拿錢換糧票,那不就是倒賣糧票?性質更嚴重……」
「你這話說的對,去黑市買糧這條路貴不說,風險還大。買的糧也撐不了多久。」滿倉先肯定趙立根,接著一字一句道,
「所以得從根兒上想辦法。你的工分得記到嫂子這邊來,記到你自己家裡來,這是理所當然的。一個大男人,養家餬口是本分,不能讓媳婦孩子跟著你餓肚子。
還有,收工了,或不出工的時候,你幫嫂子多編點籮筐籃子,或者做做飯,幫著伺候老爺子,看孩子。老屋那邊有我,不用你操心。」
趙立根的臉一下子紅了,垂下了頭。
金鳳手裡的篾刀停了。
她沒說話,只把裁好的篾片往膝上一攏,側過臉去看秋穗。
秋穗把小籃子扔在一邊,伸手去抓地上的一根短篾片,抓了兩下沒抓起來,嘴裡嗚哇亂叫了一聲,兩隻小手去抓,終於抓起來了。
她小臉紅紅的,學著金鳳的樣子往篾片上戳,不想篾片一滑,從手指頭上颳了過去。
秋穗哇地一聲哭了,扔了篾片,轉身就朝槐花撲去,嘴裡喊著「娘!娘!」
槐花忙放下手裡的籮筐,伸手一把接過秋穗,扯起衣角擦了擦孩子的手指頭,輕聲哄道,「不疼不疼,穗穗乖,不哭。」
金鳳的目光還在秋穗身上,抿了抿唇,說了句,「叫你不要玩篾片,你非不聽,怪誰?」
秋穗在槐花懷裡抽抽搭搭的,眼淚還掛在臉上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頭,紅了一道,沒破皮,癟了癟嘴,哭聲小了些。
槐花輕輕拍著她的背,摸了摸那道紅印子,牽起她的另一隻手,順手把那根短篾片撿起來扔到了牆角。
秋穗靠在槐花腿上,鼻子一抽一抽的,慢慢不哭了。
槐花鬨著她坐回自己的小椅子上,把小籃子重新塞回她懷裡。
秋穗抱著籃子,低頭翻了翻,翻了兩下,抬頭看了看槐花,見親娘沒走,才安下心來接著玩。
「可爹那邊……」趙立根小眼睛轉了轉,快速瞥了滿倉一眼,掃了掃金鳳和槐花,擠出一句,
「咱們這麼多事都瞞著爹,萬一哪天他知道了,發脾氣說咱們騙他……」
「爹那邊有我。」滿倉打斷趙立根,
「你先把自己家顧住。如今都臘月了,到了一年當中最冷的時候,這個冬天有辦法捱過去嗎?有辦法讓明年開春青黃不接的時候不餓肚子嗎?」
滿倉看著趙立根,語氣更沉了,
「有法子,你就說,沒法子,大家就得想辦法活下去。老屋那邊還剩多少口糧你也清楚,今年都成了倒掛戶。
如今別個都在冒險,想法子掙錢找活路,你不去,就在這兒守著,難不成等著餓死?」
最後一句話滿倉說得重。
趙立根把頭埋得更低了,搓了搓他那雙粗糙的大手。
金鳳別過臉去,望著堂屋門口那一線灰白的天光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槐花拿起籮筐,手裡的篾片走得快了些,籮筐底子一圈一圈地往外擴。
沉默了一陣,趙立根抬起頭,先快速看了金鳳一眼,金鳳沒看他,只盯著自己手裡的那幾根篾片。
趙立根把視線移到滿倉這邊,
「那……那讓金鳳去。她去鎮上賣,我……我在家幫著編,幫著做飯,看孩子。不過還是得小心點,真出了事,爹那邊……你們得有個說法。」
滿倉看著他,沒再逼。
「行。」滿倉道,「你先把活幹起來。別的事,我來。」
趙立根沒再說什麼,只是點了點頭,左右看了看,先看金鳳,金鳳還是不看他。
看向槐花,槐花朝他輕輕點了點頭。
趙立根從地上撿起幾根裁好的篾片,低著頭編起來。
滿倉站起來,「我先回去了,還有事。」
他伸手摸了摸秋穗的小腦袋,秋穗仰起小臉,沖他笑了一下,嘴裡含含糊糊的,聽不清在說什麼。
滿倉笑了笑,轉身朝外走。
「走了。」槐花應了聲,手裡的籮筐沒停。
金鳳點了點頭,朝滿倉說了句,「慢走。」
滿倉嗯了一聲,推門走了。
雪還在下,路上的積雪越來越厚。
經過老屋時,他沒進自己家門,而是繼續朝村東頭走,徑直去了大隊部。
剛走到大隊部東屋的側邊,透過窗戶,看到了坐在辦公桌前看報紙的徐文華,滿倉繞到東屋門口,推門走了進去。
聽到動靜的徐文華抬起頭,見是滿倉,放下手中的報紙,打了聲招呼,「來了。」
滿倉應了一聲,在他對面坐下,抄著手,半天沒開口。
徐文華把報紙合上,擱在一旁,看著他,「有事?」
滿倉點點頭,話到嘴邊,先嘆了口氣。
「我家今年要成倒掛戶了。」他說,
「不但少了我娘一個婦女勞力,我二哥出不了工還在家吃了大半年,備考期間我出工的也少。
攏了攏工分,年底算帳不但分不到口糧,還倒欠大隊部的,得繼續跟大隊部借糧吃。」
徐文華沒接話,聽著。
「槐花家也差不多。白米白面加起來也就三斤左右,加上剩下的那點紅薯、土豆,摻著乾菜煮,勉強能撐到年底。」
滿倉說著,聲音低下去,
「槐花說年底去鎮上的黑市看看,買點白米白面回來。可她姐妹倆掙得那點錢,買不了多少,撐個把月就沒了。青黃不接的時候,一樣難捱。」
「這段時日,槐花掙了多少?」徐文華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