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三十五塊六。」滿倉在心裡算了算。
他沒去黑市上買過糧,可聽人說過,黑市上的議價米貴得嚇人。
國家糧站里一斤米一毛四,黑市上要六毛,有時候還要七毛,是牌價的四五倍。
黑市上一般也就賣白米白面,粗糧少,因為不好拿。
滿倉按六毛一斤推,三十五塊六,能換五十多斤白米,白面也差不多這個價,能換五十來斤。
五十多斤白米,要是他們父子仨吃,頓頓吃稀的,撐死吃三十來天。
槐花這邊不一樣,四個人,兩個女人,一個孩子,一個老爺子,飯量小,吃得又省,一天煮粥撮一小把米,摻著紅薯乾菜一起煮。
這麼吃,五十多斤白米,能撐四十來天。要是隔幾天餓一天肚子,只糊弄一口,吊著一口氣,甚至能熬到接近五十天。
他心裡有了數,才問槐花,「家裡糧食還剩多少?」
家裡剩下多少吃的,槐花不用看心裡也清楚,她一樣一樣說給滿倉聽。
「米缸里還剩半斤米,麵缸底子颳了刮,還有一斤多白面,玉米面還有一斤的樣子,搪瓷碗裝的冒尖了。紅薯還有大半筐,土豆半筐。
醃菜乾菜還有一些,幾個瓦罐里的醃蘿蔔,醃黃瓜條之類的也有些。和往年一樣,也是提前做了準備,儘量多備了些乾菜醃菜,不然更難熬。
這不剛進臘月門嘛,米麵吃完了,再用紅薯和土豆摻乾菜煮,勉強能撐到過年吧。」
說著,槐花頓了頓,
「等過了年,就真的啥也沒有了,到時候只能去黑市上買糧。黑市裡的米麵如今是個啥價錢,去問了才知道。
手裡就這點錢,能買多少買多少吧,這不還在編嗎?年前再賣幾回,攏共攢個四十多塊錢問題不大。」
滿倉點點頭。
他知道槐花心裡有一本帳,不用他多說。
「米麵加玉米面,加起來只剩三斤了。」
「差不多三斤。」槐花應。
「不管咋樣,粥里得撒幾粒米。」滿倉道,
「完全不吃糧食,光紅薯土豆摻乾菜吃,肚子撐不住,人也撐不住,特別是秋穗。撒幾顆米或一撮白面,好歹有個糧食味兒。」
槐花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去黑市買糧,年前就得去。」滿倉建議道。
「年前是不是能便宜點?」
「那不清楚,得去問。我琢磨著,年前不少人結了工分,手頭寬裕些,賣糧的也多,價錢可能比年後青黃不接時強一些。」滿倉分析道,
「年後二月,正是沒糧的時候,那時候去買,應該更貴。」
「那就年前去。」槐花說。
滿倉嗯了一聲,「工分呢?」
槐花唇角溢出一抹苦笑,「預支口糧早就預支完了。我一個人的婦女工分,能分多少?
去年結算下來,分了十五斤白面、八斤紅薯干,再加一塊八毛五分錢的現錢,那裡面還有一部分你大哥的工分。
今年情況不一樣,到時候不欠隊裡的就不錯了。」
滿倉沒說話。
槐花一個人,婦女工分,養四個人,預支口糧早就吃光了,年底結算分不到什麼,能不倒掛就算好的了。
說到底,都是被逼的。
不把這些編織品賣出去,沒有那三十五塊六毛錢,日子更難過。
可這三十五塊六能買到的糧食,撐過正月也就差不多了,二月又怎麼辦呢?青黃不接的時候,比冬天更難熬。
野菜得等到農曆三月才冒頭,在那之前,一粒糧食也沒有。
哎!
金鳳把篾刀往膝蓋上一擱,抬頭看著滿倉,嗓門不高,可話裡帶著氣,
「不賣東西,冬天就得餓著。趙立根倒好,不幫忙編,不幫忙賣,不幫忙照顧家裡,還把工分拿到老屋那邊去,你們父子幾人的糧食也不夠吃嗎?」
槐花看了她一眼,「金鳳,少說兩句。」
金鳳張了張嘴,到底沒再吭聲,重新拿起篾刀,裁她的篾片。
滿倉沒接話。
他從地上拿起金鳳裁好的篾片,開始編。剛開始編得慢,編了一會兒上手了,速度就起來了,沒一會兒就編出了一個籃子的底座。
滿倉一邊編一邊說,
「編這些東西,費工夫,賣的錢少。你們姐妹倆起早貪黑編一個月,也就賣那麼點錢。
要是有人幫著編,出活是快了,可更得及時賣出去。光靠鎮上一個地方,賣不動這麼多。
別的鎮又太遠,一趟就是三四十里山路,走到那邊集都散了,住一晚又划不來。得想個法子,找個近的、能賣上量的地方。」
槐花看著他,搖頭,「哪兒有這麼好的事?賣得多還近?」
滿倉腦子裡閃過一個人。
他沒說出口,繼續編著手裡的籃子。
堂屋門被推開,趙立根端著一盆燒好的炭進來,放在堂屋中間。炭火紅彤彤的,看著就暖了不少。
秋穗湊過來,歪著小腦袋左看看右看看,伸出小手想去抓。
「看著點兒孩子,別燙著了。」槐花提醒。
「哎,我曉得。」趙立根應,搬了張椅子過來,把秋穗放在椅子上坐著,看著她烤火。
槐花收回視線,繼續手裡的活。
滿倉看了趙立根一眼,「大哥,你坐。」
趙立根頓了一下,把秋穗抱起來,坐在自己腿上。
「跟你說個事。」滿倉看著他,
「你以後不要再跟爹說嫂子的事了,爹年紀大了,讓他少操些心。嫂子這邊的事,我會留意,你也別再盯著了。」
趙立根張了張嘴。
「剛才嫂子跟我說,上個月趙叔來過,說安徽省出了一個六條,允許搞家庭副業。」滿倉說,「這事你知不知道?」
趙立根搖頭,頓了一下,一臉的不敢相信,「真的?安徽省都明著搞了?」
「真的。省報都轉載了,不信你去大隊部找找報紙,趙叔和陳書記也知道,陳書記還專門去鎮上打聽了。
咱們紅旗鎮之所以沒動,是因為周書記是代理的,頭上還懸著王書記那檔子事,周書記不敢拍板。但如今變天了就是變天了。」
趙立根眨巴著一雙小眼睛,半晌才道,
「那……別的地方呢?安徽省動了,咱們鄂中省難不成除了紅旗鎮,其它地方都動了?」
滿倉道,
「鄂中省這麼大,別的地方我沒去過。不過,我跑二哥的手續跑了這麼久,來來回回跑省城,跑縣城,跑沙洋農場那一大片,見了不少地方,搞副業的多得是。」
趙立根聽著,沒吭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