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,趙德仁出聲道,「咋回事?說。」
趙立根的兩隻手搓來搓去,半天擠出一句,「槐花她……可能去賣東西了。」
滿倉沒出聲,只看著他。
「家裡編的那些籮筐籃子,前一陣子還堆了半屋子,後來一天比一天少。我問她是不是偷偷拿去鎮上賣了,她不說。
我擔心她投機倒把被抓進學習班,罰款事小,萬一被抄家就完蛋了,就罵了她,說她要是不聽,我就去告訴爹。
槐花說我不要多管閒事,反正她沒賣。我不相信,就威脅說,要把這些籮筐籃子拿去當柴火燒了,要麼扔進凹子河溝里去。
槐花就跟我吵,說是金鳳賣的,跟她沒關係。我問金鳳,金鳳說是她賣的咋了?她沒工分沒口糧,不去賣東西換點兒吃的,難不成我養她?
槐花反過來問我,我的工分記哪去了,今年的口糧能分到多少?能挪一半口糧給金鳳嗎?」
趙立根的聲音越說越低,「我沒話說了。」
趙德仁抽了口煙,沒吭聲。
滿倉聽到這兒,心裡那股火就上來了。
他盯著趙立根,
「工分記在老屋這邊,我上回就準備說你的。嫂子一個人掙工分,婦女工分本來就少,還要養四個人,包括金鳳。
她不想出路咋辦?總得活下去!我們幾個大男人還得想辦法活下去呢,你不知道今年有多難?」
「收留金鳳是槐花願意的,我能咋辦?」趙立根把頭埋得更低,嘟囔道,
「金鳳罵我,罵得可難聽了,罵我是牆頭草,把家當旅社,只睡覺不幹活,不顧自己的媳婦孩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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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倉心裡道,罵得沒錯,可他沒說出來。
趙德仁把菸袋磕了磕,
「金鳳去賣,就讓她去,她一個外人,抓了也是她自己的事,跟趙家沒關係。她在這兒待一天,就得吃槐花的口糧,吃老爺子的那份。」
頓了頓,他看著趙立根,「你盯緊槐花,不許她去。外人管不了,自家人不能不管。」
趙立根點點頭,沒吭聲。
趙德仁吸了一口煙,問了一句,「槐花到底去了沒有?」
趙立根張了張嘴,沒說出來。
滿倉也沒出聲。
屋子裡靜了一陣。
滿倉抬腳朝外走,「走,去你家看看。」
趙立根磨磨蹭蹭地站起來,回頭看了趙德仁一眼。趙德仁擺了擺手,意思是去吧。
兄弟倆踩著雪往村西頭走。
雪還在下,已經沒過了腳踝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滿倉走在前頭,步子不快,趙立根跟著,一瘸一拐地走得慢。
上了槐樹旁的那個坡,趙立根站住了。
「要不……」他看了滿倉一眼,「你先進去?」
滿倉沒理他,徑直往槐花家走。
堂屋的門關著,廊下堆了一捆竹子,旁邊散著一些碎篾片。幾隻雞縮在槐樹下的柵欄里,見人來了也不動。
滿倉推開堂屋的門。
屋子裡忙得很。
篾片、竹子、半成品的籮筐占了小半個堂屋,地上鋪了一層碎屑。秋穗坐在一隻小椅子上,懷裡抱著個編了一半的小籃子,正來回翻著玩。
槐花坐在靠牆邊的竹椅上,手指飛快地編著,篾片在她手裡一圈一圈地走。
金鳳坐在對面,正在裁篾片,裁好的篾片在膝蓋上碼得整整齊齊。
牆角堆著編好的東西,籮筐、籃子、簸箕,按大小摞在一起。
聽見門響,金鳳抬起頭。
看見是滿倉,臉上先是意外,隨即露出笑,可那笑還沒鋪開,就看見了跟在後面進來的趙立根。
她嘴角一撇,低下頭繼續裁篾片,手裡的篾刀在竹篾上走得飛快。
「滿倉來了。」槐花擱下手裡的活,拖了把椅子過來,「坐。」
滿倉坐下,掃了一眼屋裡。
東西堆得不少,可看著就知道,都是辛苦活,掙幾個辛苦錢。
金鳳斜了趙立根一眼,一邊裁一邊開口,「喲,今兒真是稀奇,大白天的知道回自己家了。」
趙立根站在門口,沒往裡走,也沒接話。
滿倉看了他一眼,「大哥,你去廚房燒盆炭來,這麼冷的天,秋穗的小手都凍紅了。」
「誒誒。」趙立根得了赦令似的,轉身就往廚房走,兩步進了廚房。
槐花起身關了堂屋大門。
金鳳看了滿倉一眼,手上的活沒停,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,聽不清。
槐花重新坐下,拿起編了一半的籃子,繼續編。
滿倉看著她,「嫂子,我問你一件事。」
槐花手上沒停,「嗯。」
「你是不是去鎮上賣東西了?」
槐花手裡的篾片頓了一下。
她抬起頭,看了滿倉一眼,停下手裡的活,實話實說,「去了,去過五回。」
說著嘆了口氣,
「早先省報上不是有過討論嘛,說政策可能放開。我賣了一回就停下來了,想著等一等,等放開了再賣。
上個月,趙叔來了一趟,他說安徽省出了一個六條,允許搞家庭副業,省報上都轉載了。我聽著高興,心想這下咱們省也該跟著放開了吧。
不想趙叔說,陳書記專門去鎮上找周書記打聽了。周書記說紅旗鎮跟別處不一樣,他是代理的,頭上還懸著王書記那檔子事,不敢動。
就算別的鎮都動了,紅旗鎮也不會帶頭。趙叔叫我別指著放開,還是得小心,偷偷地賣。」
還有這檔子事,等來等去,等來的是別人放開了,自己這邊的還不知啥時候有指望。
滿倉沒說話,等槐花往下說。
「我總共去了五回,有一回是不逢集的時候去的,下雨,趕上不出工,後來逢集的時候去了幾回。金鳳去了兩回,都是不逢集的時候,因為要避開張家的人。」
槐花說著看了一眼緊閉的堂屋大門,「我都是繞到後山抄小路走的,沒有被你大哥發現。」
「一共賣了多少錢?」滿倉點了點頭,問。
槐花想了想,
「頭一回賣了兩塊,第二回四塊二,加上後面賣的,加起來一共掙了三十五塊六毛。
有一回帶得多了,挑著籮筐,上面摞著籃子,簸箕沒處放,只能夾在胳膊底下。打擊辦的人一來,我跑得急,簸箕顛掉了兩個,也沒敢回頭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