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嘆了口氣,「後山那片竹林,傍晚我一收工就去看看有沒有冬筍。有的話,挖點回來,能捱幾天。」
「我現在就去看看。」滿倉說。
趙立根洗完了碗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「我也去。」
趙德仁沒吭聲,從牆腳拿起鋤頭,往肩上一扛,跟在滿倉身後出了門。
滿倉扛了把鋤頭,手裡提著個蛇皮袋子。趙立根也扛了把鋤頭。
三個人往村後的竹林走去。
天灰濛濛的,風颳得緊。
後山那片竹林離得不近,走了一刻多鐘才到。
竹子長得密,地上鋪著一層枯葉,踩上去軟塌塌的。
趙德仁彎下腰,拿鋤頭撥開落葉,找地上的裂縫。
冬筍埋在土裡,看不見,得靠經驗,看土面鼓不鼓,有沒有細紋。
他找了一會兒,指著一處,「這兒有一個。」
滿倉走過去,一鋤頭下去,土凍得硬,震得手麻。
他換了個角度,順著筍的邊緣刨,刨了幾鋤頭,才看見一點黃白色的筍尖。
放下鋤頭,滿倉用手去扒,把周圍的土一點一點掏開,最後攥住筍根,一使勁,拔了出來。
不大,可好歹第一鋤頭下去就有收穫。
趙立根彎腰久了站不起來,只能坐著刨。他刨了兩處,挖出一個小的,手凍得通紅,搓了搓,接著刨。
趙德仁挖了三四個,再彎腰揮起鋤頭的時候,明顯喘上了,只得歇了一會兒,喘勻了氣再挖。
滿倉勁大,一個人刨了七八個,蛇皮袋子裝了小半袋。
天陰得厲害,風從竹林里穿過去,嗚嗚地響。
三個人挖了一陣,手都凍僵了。
趙德仁看了看天,「差不多了,該出下午工了。」
滿倉拎著蛇皮袋子,三個人往回走。到家把竹筍倒在院子的牆角,滿倉扛起鋤頭就接著出下午工了。
下午的活趙叔派下來了,男勞力去村東頭挑塘泥,把塘底挖上來的黑泥往田裡送。
池塘里蓄的水,開春要用來灌田插秧。趁冬天水淺,清了底,肥了田,一舉兩得。
冬天要把所有的池塘都掏個遍。
滿倉跟著隊裡的人往池塘邊走。
塘邊的泥堆了一堆,凍得半硬,一鐵鍬下去,硬泥帶著冰碴子,「咔嚓」一聲響。
滿倉挑了兩趟,擔子不算重,可路滑,腳步不得不放慢。
第三趟歇腳的時候,遠遠地看見徐文華也在,正彎著腰,拿鐵鍬把垮了的埂子一鍬一鍬地拍實。
滿倉把擔子放下,走了過去。
「分數差不多該出來了吧?」滿倉問。
徐文華點了點頭,「按說快了,我隔三差五去公社文教站看看,陳書記那邊也在盯著。有消息,他們會通知。」
「是從郵局發電報,還是公社統一通知?」
「公社統一。名單下來了,大隊部會廣播,或者陳書記直接來告訴咱們。」
滿倉應了一聲,心裡有數了。
又想起志願的事,想問,話到嘴邊,還是沒提。
自己和賀玉蘭是約好了填的同一所大學,省城的學校不少,可分數夠得著的沒幾所,挑來挑去,就這所普通大學文理兼收,兩個人正好都能報。
徐知青成績好,志願填報自然跟他們不一樣。
收工回到家,天已經擦黑了。
滿倉把牆角那小半袋子冬筍收拾了,剝殼,洗淨,切成片。
趙立根燒火,滿倉把筍片焯了一遍,撈出來,鍋里放了兩滴油,炒了炒,裝了一大搪瓷缽子,堆得溜尖。
剩下的焯過水的筍片,他攤開在簸箕里,擱在院子裡晾著。天冷,能存好些天,後面慢慢吃。
趙德仁坐到桌前,端起碗。
稀稀拉拉的紅薯粥,紅薯沒兩塊,撈了半天更是沒撈著幾顆米粒。倒是這炒冬筍,新鮮、脆嫩,比白蘿蔔好吃多了。
父子仨就著筍片喝稀粥。粥沒有多的,筍管夠,一大缽子筍見了底,三個人都吃飽了,肚子裡有貨,身上的疲乏去了大半。
吃完飯,滿倉洗了洗,早早地躺下了。人累了,心裡也鬆了,沒一會兒就睡沉了。
第二天一早醒來,滿倉披上襖子推開門,愣了一下。
外頭白茫茫一片,下雪了。
今年入冬以來的頭一場雪下得可真大,院子裡的柴垛、牆頭上的枯草、遠處的山,全白了。
這會兒雪還在下,細細密密地往下撒,滿倉抬頭看了看,滿天空都是飛舞的雪花。
他裹緊了棉襖,回屋拿了盆,從院子裡挖了幾盆乾淨的雪,倒進鍋里,燒火化水。
雪水化開,澄清了,能做飯也能喝。
趙德仁也起來了,站在門口看了看天,「這天兒,說下雪就下雪了。」
趙立根踩著積雪過來了,進了廚房,見滿倉在做飯,他便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幫著燒火。
依然是紅薯粥,稀稀的,就著昨天剩的筍片炒了一大碗。
父子仨圍在桌前喝粥,誰也沒說話。
院子裡雪落無聲。
滿倉喝了兩口,忽然覺出些不一樣來。
沒有了趙永富的哼哼唧唧,罵罵咧咧,也沒有了他嫌粥稀、嫌沒菜吃的挑揀。
屋子裡安安靜靜的,就他們父子仨。
吃完早飯,趙德仁從堂屋裡出來,抬頭看了一眼天,
「這雪下得沒有停歇的意思,你趙叔那邊應該會廣播,今天不出工。」
果然,過了一會兒,大隊部的喇叭響了,趙叔的聲音傳出來,「雪下大了,路不好走,今天不出工,在家歇著。」
「不出工就歇著。」趙德仁說了句,坐回八仙桌的上首,開始朝煙鍋里填菸絲。
趙立根跟著坐在一旁,沒有要走的意思。
滿倉看著他,心裡動了動。
大哥這些天,天天往老屋跑,一大早就來,天黑了才回去,跟沒成家一樣。
以前是二哥在,需要人照顧,他來幫忙。如今二哥送走了,他還是照舊。
滿倉又想起大哥把工分都記在了爹的名下,那就意味著槐花一個人的工分要養活四個人。
如今這天寒地凍的,自己家的糧食都見底了,槐花家能好到哪兒去?
更何況她家還多了金鳳一張嘴。
有好長一段時日了,也不知道槐花的副業搞得咋樣了?
他忙著高考,忙著給二哥跑手續,別說顧上槐花,就連幫她挑水撿柴的活都省了。
想到這兒,滿倉站起身,對趙立根道,「走,去你家坐坐。」
趙立根頓了一下,搖了搖頭。
「咋了?」滿倉問。
趙立根不吭聲。
趙德仁跟著看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