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輕女管教再次提醒道,「劉三妹,該走了。」
趙劉氏看著滿倉,慢慢轉過身,跟著年輕女管教朝里走,邊走邊扭著頭看著自己的小兒子,眼淚再次汩汩流出。
滿倉朝她招了招手,「娘,保重好身子,明年到時候了我來接你。」
趙劉氏點點頭,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再說什麼。
扭過頭,跟著年輕女管教一步步走遠了。
滿倉站在會見室門口,看著親娘的背影消失在門後,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出了勞教所大門,天已經擦黑了。
滿倉站在路邊,長長地吁出一口氣。
娘老了,瘦了,可骨子裡還是那個趙劉氏。她知道日子還得過,還得熬,所以把脾氣和原本的性子,藏起來了。
藏在那一聲苦笑里,藏在那句「能咋辦呢」里,藏在那個沒罵出口的「高翠蓮」里。
在兒子面前,她哭也好,念叨也好,惦記這個惦記那個也好,藏不住的是她當娘的本能。
滿倉收回心思,邁開步子朝鎮上走去。在鎮上找了家最便宜的小旅社住了一晚,第二天搭車往回趕。
回到趙家凹子村的時候,已經晌午了。
趙德仁和趙立根正好收工回來,推開院門,看見滿倉坐在堂屋裡,兩個人愣了一下。
「回來了?」趙德仁問。
「回來了。」
趙立根把手裡的鋤頭往牆根一靠,進了廚房做飯。趙德仁在桌前坐下,摸出旱菸杆,點上,看著滿倉,沒急著問。
「二哥安頓好了。」滿倉說了趙永富的情況,「小江湖特殊監獄那邊收了人,安排了監室,那邊都是殘疾人,不會有人打他。」
趙德仁長長地吐出一口煙,點了點頭,肩膀鬆了些。
廚房裡的趙立根聽了這一句,手上的動作頓了頓,沒吭聲,繼續朝灶膛里塞柴火。
「我還去看了娘。」滿倉道。
趙德仁手裡的旱菸杆停住了,他抬起頭,看著滿倉,嘴唇動了動,「你娘?」
「嗯。也在那一塊,都屬於沙洋農場,大得很,勞教所和好幾個監獄都在那邊。二哥的事辦完了,我想起來娘還在裡頭,就去了一趟,打聽著找到了。」
趙德仁半天沒說話。
趙立根從廚房出來,兩隻手在圍裙上搓著,看著滿倉,「娘咋樣?」
滿倉把親娘的情況說了。
瘦了,老了,頭髮全白了,腿腳沒有之前好,腰疼,別的還好。他給娘存了十塊錢,讓她買點肥皂針錢之類的零用。
娘問槐花懷沒懷孕、生沒生的事,滿倉一個字也沒提。提了也是添堵。
趙立根聽著,眼圈紅了,低著頭,沒再說話。
趙德仁抽了一口煙,緩緩吐出一圈煙霧,啞著嗓子道,「還是你想得周到。一直煩心永富的事,我都沒想起你娘這茬。」
滿倉搖了搖頭,
「我也是順道。跑二哥的事,來來回回不止一次看到「沙洋勞教所」那塊牌子,走的時候才想起來。」
父子仨沉默了一陣。
滿倉從兜里摸出票子,數了數,還剩九塊八毛,攤在桌上。趙德仁看了看那些錢,沒吭聲。
「眼瞅著進臘月門了。」滿倉道,「隊裡今年啥時候算總帳?」
趙德仁道,「早該算了,可國家的派購任務還沒完,拖了些日子。左右也就這幾天了。」
滿倉點點頭。
年年如此,國家那頭沒結清,底下就分不了,他心裡有數,可還是問了一句,「咱家今年咋樣?」
趙德仁沒接話,起身進了東廂房,從抽屜里摸出一個小本子,翻開來。
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數,一筆一筆,都是他記的工分。
翻到最後一頁,看了半天,把本子合上,往桌上一擱。
「今年不行。」他說。
滿倉拿起本子翻了翻,趙立根站在旁邊跟著看。
趙德仁掰著手指頭數,
「你娘走了快一年,少一個婦女勞力,永富在家養傷,光吃飯不出工。你備考的那些天,也沒怎麼出工。家裡就靠我和立根,工分掙得比往年少了一大截。」
他頓了一下,「往年還能分點糧,今年怕是要倒掛。」
倒掛。
滿倉心裡沉了一下。
倒掛就是工分掙得不夠抵口糧。
隊裡分糧,基本口糧按人頭走,人人有份,工分糧按工分走,多勞多得。可基本口糧也不是白給的,得拿工分折的錢來抵。
工分少,抵不上,不光分不到工分糧,還得欠隊裡的帳。
這種事,往年是勞力少的人家才有,沒想到今年輪到自己家。
大哥跟槐花是一家人,有自己的日子要過。可這些年大哥總把工分往爹娘這邊記,爹也習慣了。
眼下這個光景,爹理所當然地把大哥的工分也算過來了。
即便算過來也堵不上窟窿。
滿倉想說一句,大哥,你把工分拿回去給嫂子,你們一家人到時候好領口糧。張了張嘴,看了一眼爹的臉色,到底沒吭聲。
趙立根小聲說,「我那邊的工分,能轉過來的都轉過來了。」
趙德仁點點頭,「轉是轉了,可差得太多,等吳會計把總帳算出來再看吧。」
屋子裡安靜了一陣。
滿倉把本子合上,擱回桌上。
他知道爹的意思,今年這個年,難過了。
「過兩天,我去後山看看,挖點冬筍。」趙德仁把菸袋磕了磕,「能頂一陣是一陣。」
「我跟你一塊去。」滿倉說。
趙立根進廚房做好了午飯。
紅薯摻著玉米面,煮了一鍋粥,稀稀的。灶台上就一個菜,白蘿蔔切片,用油星子炒了炒,裝了一碗。
父子仨圍在堂屋的桌前,就著白蘿蔔片喝粥,誰也沒說話。
吃完,趙立根收了碗筷去洗。
滿倉起身朝廚房走,「我看看還剩多少吃的。」
趙德仁沒吭聲,起身跟了過去。
進了廚房,滿倉掀開米缸蓋子看了看,又掀開麵缸蓋子看了看。
米缸見了底,缸壁上颳得出響。麵缸也空了,就剩下一點兒玉米面,小半碗,蓋不住缸底。
走到牆角,翻開幾個瓦罐罈子,醃白蘿蔔條還有一罐,醃黃瓜條剩下一小罐。
干缸豆、干豆角混在一起,有大半袋子。紅薯還剩大半筐,土豆有半筐。
趙德仁站在旁邊,一樣一樣看過去,半天沒起來。
「就這些了。」滿倉說。
趙德仁蹲下來,一一揭開那幾個空瓦罐的蓋子,湊近了往裡看,還不死心,挨個抱起來搖了搖,啥響動也沒有,裡面確實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