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等著，我去叫人。」她沖院裡喊了一聲，一個年輕女管教從裡面跑出來。
門衛把本子遞過去，「女子第三大隊第七中隊第三分隊，劉三妹，有人來看她。」
年輕女管教接過本子，看了滿倉一眼，小跑著進去了。
門衛朝旁邊努了努嘴，「來這屋裡等著。」
滿倉跟著門衛進了旁邊一間小屋子。
屋子不大，一張桌子，兩把椅子面對面擺著。他在靠牆那把椅子上坐下。
門衛坐在對面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本子，翻開，一筆一划地寫。寫完了，把本子推過來，「來訪人這一欄，簽個字。」
滿倉接過筆，簽了名字。
門衛把本子收回去，看了滿倉一眼，「你跟她啥關係？」
「她是我娘。」
門衛點了點頭，沒再問。
等了好一陣子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，偶爾有女管教進出，都穿著一樣的藍制服，腳步匆匆。滿倉坐在那兒，看著日頭一點點西沉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那個年輕女管教回來了，身後跟著一個老太太。
滿倉抬眼看去，愣了一下。
他差點沒認出來。
趙劉氏瘦得脫了形。
原先那張長臉好歹有幾兩肉，如今顴骨高聳，整個腮幫子都凹了進去，皮膚粗糙乾枯，滿臉的皺紋，一頭頭髮全白了，白得刺眼。
她身上穿著一件舊棉襖，手肘和肩膀上打著補丁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前襟上沾著幾塊洗不掉的污漬。
褲腿挽著，露出一截乾瘦的腳踝。
趙劉氏走得很慢，眼神呆滯，步子拖沓，像是一天活干下來，人被抽乾了，腿都抬不動了。
滿倉的眼睛一下就濕了。
「娘。」他叫了一聲。
趙劉氏站住了。
她盯著滿倉看了半天，嘴唇哆嗦著，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
滿倉兩步上前，趙劉氏撲過來，隔著桌子抓住滿倉的手，抖得厲害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就是哭。
滿倉也攥著親娘的手，沒說話。娘倆就這麼站著，一個哭，一個忍著眼淚。
年輕女管教站在門邊，看著這邊。
好一會兒，趙劉氏才緩過來，擦了把臉，啞著嗓子問，「你二哥呢？你去看過你二哥沒有？」
滿倉頓了一下。
他原以為親娘會先問家裡，問問他，沒想到一開口問的是二哥。
「二哥剛安頓好。」滿倉道。
把趙永富的情況說了，人在熊望台監獄出了事，保外就醫半年，相關手續辦下來後，人剛被送進了小江湖特殊監獄，那邊都是殘疾人，不會再有人打他，欺負他。
趙劉氏驚得半天沒合攏嘴，眼眶再次濕了。
「二哥的身子虧得厲害，得好好養。不過也是因禍得福，轉到特殊監獄，他安心，我們也放心。」滿倉補了一句。
趙劉氏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，她點點頭，嘴裡念叨著，「那就好，那就好，沒人欺負，有人管著就好。」
滿倉嗯了一聲，沒提高考的事。分數還沒出來，說了也是白說，讓娘跟著懸心。
他問了問趙劉氏的身子，吃得好不好，活重不重。
趙劉氏苦笑了一下，
「還行，就是腰疼，所里有衛生員，發了點藥。還有就是睡大通鋪，人多嘈雜，夜裡睡不踏實。」
「不過已經習慣了，沒事。」說著，趙劉氏輕輕嘆了口氣。
滿倉聽著，沒吭聲，他知道親娘這話里，藏著多少沒說出來的苦楚與心酸。
母子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趙劉氏忽然問，「你大哥呢？槐花呢？槐花肚子大了沒有？生了沒有？」
滿倉愣住了，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。
他想了想，說，「還沒呢。」
趙劉氏臉色一沉，「咋還沒呢？都這麼久了！連懷都沒懷上嗎？」
滿倉搖了搖頭，不想接這個話。
他也沒提金鳳的事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趙劉氏看了看滿倉的臉色，沒再提槐花，問起趙德仁，「你爹呢？身子骨咋樣？」
滿倉說，「病了兩場，現在好了，有我和大哥，娘你放心，我們會照顧好爹。」
趙劉氏哼了一聲，「好了就好。他一把年紀了，現在最能指望的，還不是你這個小兒子。」
「大哥幫著忙前忙後，一天也沒落下。」滿倉說。
「那是他應該的，誰讓他是大哥。」趙劉氏的語氣恢復了幾分以往的習慣。
滿倉沒應聲。
拉著親娘坐下，坐了一會兒，他從兜里摸出票子，數了數，二十二塊三。這是送二哥這一趟花剩下的。
滿倉攥著錢，在心裡算了算。
回去的車票錢，路上吃住的花銷，至少得留一塊。
以後去省城上學，車票加上頭幾天的吃住，怎麼也得留個四五塊。爹那邊，家裡一分錢也沒有，多少得留幾塊。
剩下的，才輪到給娘。
能給娘十塊，自己留六塊，給爹六塊。
十塊錢，娘在裡頭，生病抓藥也好，買個肥皂針線也好，手頭到底寬裕些。
滿倉抽出兩張五塊的，站起來走到年輕女管教那邊，「同志，給我娘存在帳上。」
年輕女管教接了，翻開隨身帶的本子，記了一筆。
滿倉看著那筆帳，心裡踏實了些。
剩下的十二塊三，他揣好，貼身放著。
趙劉氏看著滿倉數錢，分錢，找管教記帳，癟了癟她那張凹陷進去的嘴，無聲地哭了。
會見的時間快到了，年輕女管教敲了敲門，提醒了一句。
趙劉氏站起來，眼淚滾了滿臉也顧不上了，一下子撲過來，一把抱住滿倉，哭出了聲，
「滿倉，我的麼兒啊……這個家，往後就指著你了……」
滿倉鼻子一酸，輕拍了拍親娘的背，安慰道，「好了，娘，別哭了。」
「你大哥不光是個瘸子，人也慫得很，本來你二哥是個有出息的，不想自從被那高翠蓮……」
趙劉氏話說到一半，嘴唇哆嗦著，到底沒罵出來，只把後半句咽了回去，「你二哥如今成了這個樣子……咱家就只剩下你了，可得爭氣啊……」
「過去的事別提了。」滿倉扶住趙劉氏，語氣沉了沉，「人得朝前看。您一把年紀了，在裡頭得顧好自己的身子，熬過這半年，出來了就好了。」
「會見時間到。」年輕女管教在旁邊說了句，看向趙劉氏，「劉三妹，跟我走吧。」
滿倉朝親娘點了下頭，趙劉氏鬆開滿倉，擦了把臉，看著他，忽然說，
「能咋辦呢？還有一口氣，就得活著，有一口氣在喘，就得吃喝，就得花銷。」
頓了一下，她鼻子裡哼出一聲氣音，「熬到哪天算哪天吧，能不能熬到出去，看老天爺的意思了。」
滿倉看著親娘，沒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