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永富哼了一聲，
「行，那你記著，別到時候因為沒錢，灰溜溜地搬回老屋去。你倒是無所謂，搬回老屋，頂多連帶著公婆一起伺候。
金鳳就不一樣了，你想去老屋住，我爹也不會同意，更何況明年夏天我娘就回來了，以我娘的脾氣……」
說到這兒，趙永富像是想起來了什麼高興事，咧開嘴，笑出了聲，一雙三角眼瞟了一眼姐妹倆，
「槐花，你說，等我娘回來了，她會咋對付你？哈哈，還真別說，想想就讓人高興。」
槐花臉色變了，金鳳黑著一張臉，趙永富心裡舒坦了，臉上笑容未減，背起蛇皮袋子，拎著包袱，轉身，腳步輕鬆地下了坡，朝老屋走去。
直到趙永富的身影消失不見，金鳳才開口問槐花，「他說的是真的？這兩處的房子都是他的？你得交房錢？」
槐花點了點頭，「是他的。交房錢是今年才開始的事，房錢多少也是趙永富說了算，一年二十一塊八毛。
今年的是交到趙永富手裡的，還打了收據。他這會兒繼續坐牢去了，房錢不就得交給趙德仁收著，明年正月十五就要交。」
金鳳咬著嘴唇，「你咋不早說？」
「說了又能咋樣？」槐花嘆了口氣，把秋穗放下來，「到時候再說吧。」
金鳳朝前走了幾步，站在坡前，看向老屋的方向，狠狠地啐了一口。
只是這一口啐得再狠，也解決不了再過一個多月就得交那二十一塊八毛的房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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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屋。
滿倉已經收拾好了，就一個小包袱，裝了兩件換洗衣裳。
他把趙永富的蛇皮袋接過來，往肩上一甩，抬腳朝外走，趙永富拎著包袱跟在身後。
趙德仁送到院門口，對趙永富道，「到了那邊，把性子收一收，別再像在家裡一樣，一點就著。」
趙永富扯了一下嘴角，「那是當然。當初在熊望台，要不是我收斂著，怕是早被人打死了，哪兒還留得下這條命。」
趙德仁皺了皺眉，「過去的事，別再提了。」
趙永富不吭聲了。
趙德仁摸出旱菸杆，跟著兄弟倆朝村口走去，
「往後的日子，雖說還是拘著，可到底不一樣了。新的地方新的人和事，得學會把眼睛放亮，少說話，多看。別人咋過，你就咋過，別逞能，也別縮頭，遇到事多想想，掂量著來。」
趙永富聽著，點了點頭。
趙立根只送到了院門口便停了腳步，看著爹跟著朝前走。
到了村口，趙德仁停了下來，看著兄弟兩人越走越遠。
滿倉大踏步走在前面，趙永富跟在身後，步子比以前穩了些，肩膀也不塌了。
他盯著滿倉的背影看了一會兒，別開了視線。
一路輾轉到了小江湖特殊監獄，滿倉把接收函和檔案遞上去，獄政科的人驗了，收了趙永富，按規定一番檢查後，給他安排了監室。
趙永富站在監室門口，回頭看了滿倉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聲謝謝，或者說聲這段時日辛苦你了。
還想說，多少給我幾塊錢，我交給獄政科，記在帳上，回頭買塊肥皂毛巾啥的，好歹手頭寬裕些。
不等趙永富說出口，滿倉朝他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趙永富扶著門框，看著滿倉的背影越走越遠，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，慢慢轉過身，進了監室。
出了小江湖特殊監獄的大門，滿倉站在路邊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事情總算辦完了。
趙永富送進去了，這幾個月壓在肩膀上的擔子，一下子卸了下來，人反倒有些發飄。
風吹過來，冷颼颼的，可心裡頭是鬆快的。
從第一趟跑省城到現在，快四個月了，跑了多少趟，說了多少好話，花了多少錢，滿倉自己都算不清了。
錢是摳著花的，一分一毛都算著來。
如今事辦完了，帳也清了，他幫趙永富把這條命跑了下來，之前那筆帳，兩清了。
往後趙永富在裡頭過他的特殊日子，他在外頭走他的路。兄弟一場，該還的，還了。
滿倉抬頭看了看天，灰濛濛的，可他覺得心裡亮堂了些。
回安平縣城的車已經沒了，本可以在小江湖借宿一晚，想了想，還是算了。
不想跟人開口是一方面，主要是不想讓趙永富知道他就住在隔壁。
滿倉邁開步子，朝附近鎮子的方向走去，打算找個旅社對付一宿。
走著走著，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塊牌子。
來來回回跑了這麼多趟，從熊望台到小江湖，路上見過好幾回「沙洋勞教所」這幾個字，白底黑字的大牌子。
他每回都是匆匆趕路，掃一眼就過去了，沒功夫也沒心思往心裡去。
可這會兒，那牌子一下子在滿倉的腦子裡定住了。
娘。
他站住了。
親娘關在裡頭，快一年了。
老太太六十三歲的人了，身子骨本來就不硬朗，當初送進去的時候，他也沒能來看看。
後面忙著出工，照顧爹，加上沒錢，也沒過來看過娘。
這幾個月顧著跑趙永富的事，忙著高考，忙得腳不沾地，更是沒空過來看一眼。
娘在裡頭咋樣，吃不吃得飽，受不受得了，滿倉啥也不知道。
他想起趙永富，好手好腳的，進熊望台還被人欺負，保外就醫折騰了大半年。
娘一個老太太，關在勞教所里，又能好到哪兒去？
滿倉站在路邊，想了想，轉身朝路邊一個過路的老鄉打聽，「同志，勞教所往哪邊走近？」
老鄉指了個方向，「往前走，見路口往右拐，再走一陣。那邊是男隊，女隊還在裡頭，隔得老遠。」
滿倉道了謝，邁開步子。
路不近，他走了一段，果然看見那個牌子，再往前走，路越來越偏。
他問了兩個人，才找到女隊那邊，等滿倉到了沙洋女子勞教所大門口，日頭已經偏西了。
滿倉說了來意，說了說娘的基本情況，姓名：劉三妹，年齡：六十三歲，籍貫：安平縣紅旗鎮紅旗公社趙家凹子村大隊。
門衛是個中年婦女，穿一身藍制服，戴著大檐帽，胳膊上套著紅袖章。
她翻了翻本子，翻了好一會兒，才找到劉三妹的名字，拿鉛筆在邊上畫了個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