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趙德仁和趙立根收工回來,父子幾人圍在桌前。
趙永富難得沒有罵人,還主動朝趙立根碗裡夾了一筷子土豆絲,趙立根愣住了,看了趙永富一眼,過了一會兒才低頭喝粥。
「滿倉,」趙永富問,「你留意了沒有,小江湖裡面關的都是些啥人?」
滿倉知道趙永富的顧慮,回道,
「缺胳膊少腿的,坐輪椅的,都有,本身就行動不便,想打人怕是有些費勁。」
趙永富喝了口粥,咽下去,點點頭,「那好!要的就是打不了人。」
說著皺了皺眉,似是在反省自己,「我進去後,得把身體好好養一養,從去年折騰到今年,身子當真虧得厲害。」
趙德仁看了他一眼,「你能想明白就好。」
「咋想不明白?」趙永富把筷子一擱,「大難不死,必有後福!這回把這條命撿回來了,往後我就得好好活。」
滿倉自顧自地吃著,沒出聲。
過了一會兒,趙永富又說,
「對了,鋪蓋卷得給我準備一床。沙洋農場那地方,天冷的時候是真冷,熊望台的那些人噁心得很,不止一次朝我的床鋪上潑髒東西。得多備一床,不然心裡不踏實。」
趙德仁手裡的碗一頓,「家裡哪來新的?」
「舊的也行,厚實點就成。」趙永富說,「總不能凍著。」
頓了一下,「去供銷社扯幾尺布,棉花家裡還有,就是得找人縫。」
滿倉聽出來了,繞來繞去,還是得花錢,再加布票。
他把碗放下,從貼身的衣兜里摸出幾張票子,攤在桌上,「剩二十五塊一。這幾個月跑手續,該花的都花了,就剩這些。」
趙德仁看了看那些錢,眉頭皺起來,「上回還有四十多,這回就剩這點了?」
「不少了。」滿倉說,「去縣城考試那幾天,吃住都是徐知青包了,要不是他,這點也剩不下。」
趙永富聽見「徐知青」三個字,臉色變了變,不屑道,
「徐文華憑啥為你花錢?那個四眼安的什麼心,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。」
滿倉臉色一沉,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趙永富,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趙永富梗著脖子,「我說他……」
「你再敢說徐知青的半個不字,」滿倉咬著牙,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冒,
「手續是辦好了,可材料還在我手裡。信不信我現在就把它撕了?讓你自己從頭去跑?跑省城,跑熊望台,跑小江湖,看啥時候能跑下來?」
趙永富臉色一白,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
趙德仁一拍桌子,「行了!徐文華這人確實不錯,幫了滿倉不少。永富你少說兩句。」
趙永富低下頭,把臉埋進碗裡。
趙立根的一雙小眼睛轉來轉去,看看滿倉,看看親爹,最後看向趙永富,小聲道,「把你新屋西廂房睡的鋪蓋卷收拾起來拿走就行了。」
沒人接話。
一家人默默吃完了這頓飯。
第二天一早,趙永富換了身乾淨衣裳,收拾好了包袱,兩件換洗衣裳疊得整整齊齊地塞了進去。
床上的鋪蓋捲起來,墊的蓋的一起,扎進一個蛇皮袋子裡,鼓鼓囊囊的一大包。
他一手拎著包袱,另一邊的肩上背著蛇皮袋子,出門往老屋走。
路過槐花家門口的時候,趙永富特意停了一會兒。
堂屋的門開著,門口堆著一捆竹子,旁邊散著幾根裁好的篾片。
槐花正蹲在廚房門口給秋穗洗臉,秋穗扭來扭去的,小手亂揮,水濺了一地。
金鳳從廚房出來,手裡捧著一把削下來的蘿蔔皮,走到槐樹底下,把蘿蔔皮往雞柵欄里一扔,幾隻雞撲棱著翅膀圍上來啄。
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一抬頭,看見了趙永富。
趙永富站在坡前不說話,下巴抬得高高的,一雙三角眼從槐花頭上掃過去,再掃回來。
金鳳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出聲道,「喲,今兒穿得挺利索。」
趙永富嘴角動了動,哼了一聲,「我今兒就走了,去沙洋農場的小江湖特殊監獄。」
金鳳斜了他一眼,「你跟我們說這個幹啥?誰問你了?」
趙永富張了張嘴。
「手續是滿倉幫你跑下來的,要顯擺,上老屋顯擺去。」金鳳哼了一聲,「跟我們說,我們還不稀罕聽。」
趙永富臉一沉,噎了一下。
他本來想等槐花接一句腔。
可槐花只顧著給秋穗洗臉,洗完了,端起盆,把水往牆根一潑,抱著秋穗轉身進了堂屋,從頭到尾沒看他一眼。
金鳳這個醜八怪,嘴皮子一向厲害,噎死人不償命。
他要是就這麼走了,灰溜溜的,像是被她們姐妹倆趕走一樣。
別以為他趙永富現在打不了人了,就不能拿她付槐花怎麼樣。還有金鳳這個寄生蟲,憑啥在他面前嘚瑟?
「槐花。」他叫了一聲。
槐花腳步一頓,沒回頭。
「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?」趙永富往前走了兩步,看著槐花的背影,「這房錢眼瞅著就到期了。」
槐花轉過身來,看著他,沒吭聲。
「每年的正月十五交房錢,算算時間,也就一個多月就要到期了。」趙永富伸出手指頭,「二十一塊八毛,一分都不能少。」
金鳳愣了一下,扭頭看向槐花。
槐花站在門檻里,抱著秋穗的雙手緊了緊。
「別以為住得久了,這房子就是你的了。」趙永富笑了笑,指了指三間舊屋子,又指了指隔壁新屋,
「時刻記住,這兩處的房子都是我的,你們姐妹倆不過是借住在我的房子裡。日子一到,房錢交不上,立即搬走!」
金鳳臉色變了,再次看向槐花,眼神詢問。
槐花嘴唇動了動,輕輕點了下頭。
金鳳的臉一下子沉了。
「到時候我會提前寫信回來,提醒我爹來收房錢。」趙永富像是認真地想了想道,
「你提前把錢準備好,別到時候說我趙永富沒通知你。對了,還得讓我爹寫個收據,一手交房錢一手交收據,和上回一樣。」
「你……」金鳳氣得臉色發青,抬手指了指趙永富,卻不知如何是好。
槐花拉了她一下,站在金鳳旁邊,看著趙永富道,「日子還沒到,到了,錢一分不少給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