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重新走一遍鑑定程序要多久?」滿倉趕緊問,聲音已經發緊了。
「說不好,至少半個月。」
「同志,」滿倉往前湊了湊,手扒著窗口,
「半個月太長了,我二哥保外就醫已經到期,只能延期,延期後也只剩一個月,您幫著催一催行嗎?我跑了好多趟了,求您了!哪怕快幾天也行。」
那人看了他一眼,沒接話,把材料攏了攏,低頭開回執。
「同志,求您了。」滿倉巴巴地接著求情,「家裡就指著我一個人跑,您幫著想想辦法。」
那人把回執遞過來,語氣緩了些,
「我這兒只能按程序走,催也催不到哪兒去。你先回去等,有消息了會通知你。」
滿倉接過回執,攥在手裡,朝那人欠了欠身,「謝謝您了。」
他問了一句,「同志,結果出來了,還是跟之前一樣,發電報到鎮上的郵局嗎?」
這話一半是問,一半是催,確認一遍,也省得中間出岔子。
「嗯,電報。地址沒變吧?」
「沒變。」
那人點點頭,沒再說話,低頭翻起了手邊的材料。
滿倉道了謝,轉身出了勞動局。
兩天後,滿倉回到家,一進門,趙永富就沖了上來,「咋樣?」
滿倉把情況說了。
趙永富聽完,臉上的肉抽了抽,罵道,
「小江湖那幫人就是雞蛋裡頭挑骨頭!『正常勞動能力完全喪失』還不夠?還要寫清楚這傷咋個要命法?他們這些坐辦公室的,哪知道底下人跑斷腿的苦!」
喘了口氣,趙永富接著罵勞動局,「磨磨蹭蹭,一個證明拖半個月,這不是存心折騰人嗎?」
連熊望台也沒落下,「延期只給一個月,摳門小氣!多給幾天能死啊?」
罵著罵著,他扶著門框蹲下去,捂著胸口,張大了嘴喘氣,沒聲了。
趙德仁抽了口煙,煙霧在他眼前散開,半晌才說,「罵有啥用?滿倉跑都跑了,你罵能把證明罵出來?」
滿倉看著這爺倆,沒吭聲,進了偏屋,把包袱放下,在桌邊坐下,把那張回執掏出來,攤在桌上。
「滿倉,明天一早去派出所備個案。」趙德仁的聲音從堂屋傳來,
「跟人家說清楚,延期辦下來了,手續還在跑。不先備個案,到時候人家找上門,說咱逾期不歸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滿倉應了一聲。
第二天一早,滿倉去了鎮上的派出所。
管事的聽了,翻了個本子,「先記上,你趕緊跑手續,跑完了把材料交過來銷案。」
從派出所回來,吃了中午飯,下午滿倉就出工了。
試考完了,該跑的也跑了,眼下就等省城那邊的補充說明。得恢復正常出工了,跟從前一樣。
只是出工的時候遇到徐文華,不管遠近,滿倉都會湊過去和他說說話。
村裡有人碰見他,問一句,「滿倉,考得咋樣?」
滿倉笑笑,「不曉得,得等消息。」
人家也就不再問了。
趙永富在家安靜了沒兩天,又開始煩躁。
罵小江湖挑刺,罵勞動局拖延,罵熊望台摳門。罵來罵去就那幾句,滿倉聽慣了,不接話,吃完飯就出門。
趙德仁抽著煙,不搭理,趙立根縮在廚房裡,不吭聲。
趙永富一個人罵了一陣,沒人接,也就沒勁了。
半個月過去,電報到了。
滿倉去鎮上的郵局取的,拆開一看:補充說明已出,本人來省城領取。
他揣著電報回了家,跟趙德仁說了一聲,第二天一早又出了門。
到了省城,滿倉直奔勞動局。
窗口的人把一份材料遞給他,上面按著小江湖特殊監獄的格式,寫清了趙永富的傷情、內臟損傷的程度、對身體的影響,一條一條,明明白白。
滿倉仔細看了一遍,鬆了一口氣。
他道了謝,拿著材料,第二天輾轉抵達沙洋農場時,已經是下午了。
到了小江湖特殊監獄,還是上次那個獄政科。
年紀大的那人接過材料,一頁一頁翻,翻完了,點點頭,
「這回行了,你去熊望台辦遷出手續,把檔案提出來,再到我們這邊辦接收。」
滿倉問,「熊望台那邊,今天能辦完嗎?」
那人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,朝滿倉擺了一下手,「趕緊去,下班前應該能辦完。」
滿倉忙趕到熊望台,找到衛同志,把情況說了。
衛同志翻了翻檔案,「行,小江湖那邊接收了,我們這邊就放人。」他提筆開了張遷出證明,把趙永富的檔案封好,遞給滿倉。
滿倉揣著檔案,趕回小江湖,把遷出證明和檔案交上去。
獄政科的兩個人細細地驗完,收了,「行了,你回去把人帶來吧。」
「謝謝!」滿倉欠了欠身,長長地吁出一口氣,抬眼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,天已經黑了。
想起在熊望台那邊住宿過一晚,他問了一句,「同志,天黑了,沒有回去的車了,能不能在你們這兒借宿一宿?」
年紀大的那人看了他一眼,想了想,對年輕些的道,「帶他去後面那排平房找找看,挪間空屋子出來。」
滿倉道了謝,跟著年輕些的那人朝外走。
很順利地找到了一間暫時空置的屋子。
這邊的住宿和吃飯,跟熊望台那邊差不多。
一樣的平房,一樣的木板床,一樣的食堂,照樣一毛五,三兩糧票,吃了頓飯。
吃完飯出來,滿倉隔著那道牆的鐵門往監區那邊掃了一眼。
看到有幾個犯人,走路一瘸一拐的,有一個還坐著輪椅。他看了兩眼,收回目光,回了那間空屋子。
這些缺胳膊少腿的殘疾人,行動不便,打不了人,二哥關在這兒,至少不會挨打。
第二天一早,滿倉搭車回了安平縣城,第三天一早搭車回紅旗鎮,回到趙家凹子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。
得知所有手續已全部辦妥,只等著他去小江湖特殊監獄報到,趙永富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個人。
他扶著竹椅站起來,臉上那層灰濛濛的陰鬱散了,嘴角往上提了提,像是要笑,又像是沒力氣笑。
站了一會兒,他慢慢走到院子裡,抬頭看了看天。天陰著,可他眯了眯眼,像是看見了太陽,「天無絕人之路。」
趙永富嘟囔出聲,跟著嘴角一翹,笑了。